这是你第一次听他说这种话,这种近乎示弱的话。
那个从来只会说“没事”、“不累”、“无妨”的人,终于会告诉你他困了。
注视着那双暗淡的熔金色眼睛,你笑了起来:“那就睡一觉。”
“……睡一觉?”钟离念着这三个字,似是有点困惑。
“是啊,睡一觉。”你翻身下床,扶着他在石床边坐下,“困了就睡觉,这不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吗?”
钟离强忍着头痛,弯弯唇角:“好,那要麻烦你明天喊我一下了。”
“我才不喊你。”
钟离一怔。
“要睡就好好睡,睡饱为止。”你理了理他额前的碎发,“没人会打扰你的,你就安心睡吧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钟离蹙了蹙眉,觉得有些不妥。
你开口打断他:“钟离,你的事情已经做完了。”
钟离话音顿住,神色恍惚了一瞬。
“我的记忆已经恢复了,魈的生日已经庆祝过了,璃月现在被治理得很好,没有什么需要担心的。”你弯下腰,直视那双熔金色的眼睛,“你已经做得很好了。现在你可以好好睡一觉,可以好好休息一会儿了。”
钟离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女孩。
这个一脸认真地对他说“你已经做得很好了”的女孩。
千万年来,从未有人对他说过这种话。
或者说,从未有人敢对他说这种话。
他是神、是君,是那个赐下恩赏的存在,是那个允诺安宁的存在。
他立过无数契约,应下无数心愿,却从未有人对他说过……
你可以好好睡一觉,可以好好休息一会儿了。
他真的……可以吗?
钟离忽然有些不知所措。
于是他问:“可万一我睡了很久……”
你毫不犹豫道:“那就睡呗,天又塌不下来。”
说完,你话音一顿,抬头看了看虚假之天。然后你低下头,与钟离对视几秒,换了个说辞。
“你放心,如果天真要塌了,我一定把你喊醒。”你握上他的手,“所以,在天塌下来之前,你就安心休息吧。”
钟离握紧你的手,低声道:“可是……”
“嗯?”
你见他欲言又止,想了想,问道:“你是担心我吗?”
钟离沉默片刻,点了下头。
你不以为意:“我有什么好担心的?我可是提瓦特鼎鼎有名的冒险家,强得很呢!”
钟离抿了抿唇:“……我不是担心这个。”
不是担心这个?
那是……
你看了他一会儿,心下了悟,轻笑了笑:“钟离,我会过得很好的。”
钟离抬眸看你。
“我有派蒙、有胡桃、有好多好多朋友。就像你不在的那三天,我也有很多事情做,我也玩得很开心。所以,你不用担心我。”
钟离看了你片刻,眸色柔软了几分。
他为你的开朗感到欣慰,为你的独立感到骄傲。
可不知为何,他心底却又泛起些酸涩之意。说不清道不明,不知从何而来,不知因何而起,却让他无法直视那双明亮的眼睛。
于是他垂下眼睫,唇角微微上扬,正想说些什么,却先听到了你的声音。
“但是,这不代表你不重要。”
钟离眼睫一颤,听你继续道:“钟离,我会想你,但我会带着这份思念好好生活。然后,我会等你醒来。”
“无论是三个月、三年、三十年、三百年,我都会等你。”你顿了顿,语中带上笑意,“毕竟,你可是钟离啊。”
钟离抬起眼,直直望进你的眼睛,听你一字一句道:
“是我最喜欢、最喜欢的钟离。”
注视着少女盈满笑意的眼睛,钟离心底那份无法言说的情绪渐渐消融,化作一种更柔软更汹涌的情感,将那颗心填得满满当当。
他忍了一会儿,想等这份情感自己消化,却发现只要看着这个姑娘,那份心意就在不断地滋生、壮大,永无止境。
于是他不再忍耐,伸手将眼前的姑娘紧紧抱进怀里。
不想放手,不愿放手,不会放手。
钟离第一次觉得,他可能要食言了。
如果有一天这个女孩要离开,他可能不会那么轻易放她走了。
像是一个在冬夜跋涉的旅人,他的体温低到几乎冻僵,却在黑暗中找到了一团火焰,那么温暖、那么滚烫、那么让人心生向往。
抱着怀里的女孩,钟离这一次真的困了。
积累了数千年的疲惫和倦意汹涌而至,如海啸般将他淹没。可他只是平静地看着浪潮迎面拍下,毫无抵抗之意。
就在这时,他闻到了一阵香气。
一阵能让他安心、能让他萌生困意的香气。
于是他闭上眼,任由自己沉溺其中,忘却那些从未停歇的思虑,忘却那些从未卸下的重担,沉沉睡去。
你被钟离抱在怀中,本以为他还要说些什么,结果等了许久,却听见耳边的心跳声和缓下来,头顶的呼吸也变得均匀悠长,连带着环在你腰间的手臂也松了力道。
什么情况?难道已经睡着了?
你又等了一会儿,见他始终一动不动,这才小心翼翼地抬起头,看见了一张安静的睡颜。
居然真的睡着了。
你的动作愈发小心,慢慢从他怀里钻出来,生怕吵醒了他。
好不容易恢复自由,你扶着他在石床上躺下。在这个过程中,你难免有一些大的动作,可钟离的呼吸始终平稳,眼皮动都没动一下,乖乖任你摆弄。
睡得真沉啊。
你理了理他的头发,趴在床边看着他平和的睡颜。
头顶繁星万千,流星如雨。可你却觉得,这世间万般色彩,都没有眼前这个男人好看。
许久后,你凑上前,在他额前落下一个极轻的吻,像在对待什么极其珍贵的宝物。
不,不是像。
就是你最珍贵的宝物。
“晚安,钟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