爹爹抱起小语凝,摸摸她的头,温和地道:
“凝儿,你爹爹叫‘齐程’,娘亲叫‘孟灵昭’,记住了吗?”
小语凝缺了牙,嗲声嗲气地道:
“凝儿记住了!爹爹叫‘齐程’,娘亲叫‘孟——孟灵昭’!爹爹,你总说娘亲,娘亲在哪?”
爹爹顿了顿,若有所思地望向天边,出了神:
“你娘亲,她在望春山,守着她的山茶花……”
“山茶花……”
齐语凝在心中跟着重复了一句,齐程的身影在她脑海中变成白花花的一片,她越想看清,它便越模糊。直到最后,什么也看不见了。她勉力睁开眼,眼角湿了一片。
“语儿,你醒了……”
樊柳芝语音哽咽,用袖子擦了擦泪,坐到她身边把她扶起,让她靠在自己身上,端起药,道:
“来,语儿,先喝点药吧……”
齐语凝嘴唇发白,勉强喝了一点,看向桌上放着的木片,道:
“阿婆,我爹爹他……”
樊柳芝叹了口气,放下碗,道:
“你爹爹的遗书我让你阿公看过了,当即便让他带上几个靠谱的人,到山上去找你爹爹的遗……遗体……昨夜找到了,已经叫人收拾齐整,放进……放进棺材里了……”
说完这句,樊柳芝忍不住扑在床上,恸哭起来。
齐语凝嘴唇颤抖,呆呆地看着前方,眼泪哗哗流下,却没有哭出声来。
樊柳芝见她伤心欲绝,欲言又止,一把将她揽入怀中,道:
“语儿啊,你哭出声来吧,这样让人看着揪心!”
哭了一会儿,樊柳芝放开手,用手背揩了一把眼泪:
“你爹爹是个好人,当初若不是你爹爹,你阿公他也活不到这时候,可是你说说,这老天爷不长眼!怎么就让他去了!”
樊柳芝愈想愈不平,转而变成愤懑,又道:
“这镇上的人,个个心如豺豹!若不是他们排挤,你爹爹也不用在山上住着!他本就在军营里染了病,那山上风寒,如何受得了?不行,我得去好好收拾收拾这些闲言碎语,猪狗不如的东西!”
齐语凝从不对樊柳芝倾诉受人欺负的事情,就是身上被人伤了,也是搪塞说自己不小心跌碰到的。如此便是因为怕她性急,一时冲动,反而自己吃亏,而她怎能连累阿婆?如今看她火冒三丈,若是不拦着,恐怕阿婆日后不好过,齐语凝便连忙拉住她,乞求道:
“阿婆,阿婆,你不要去,爹爹已经走了,如今你去找他们,又有何用呢?”
樊柳芝脸上现出悲痛的表情:
“语儿啊,你以为我不知道,你身上受的伤,就是被那些毛孩子欺负的,昨夜的火也是他们放的吧?你再忍下去,还要忍到什么时候!”
樊柳芝便要离去,齐语凝死死抱住她,哭道:
“阿婆,听语儿一句劝吧!爹爹还有遗愿没有完成,你又因我而惹上祸事,你叫他如何安心!”
樊柳芝的悲愤转换为哀伤,她叹了口气,自嘲道:
“也是,我这一把老骨头了,能和谁拼去呢。”
齐语凝见她冷静下来,便坐起身,在塌上拜了一拜,樊柳芝连忙扶起她,道:
“你这是做甚?”
齐语凝语气诚恳:
“语儿有一事相求,爹爹生前常常提起娘亲,若让他一人在地下,定会孤独。我请求阿婆,帮语儿安葬爹爹,待语儿去望春山寻到娘亲的墓,再带爹爹去与娘亲合葬。”
说完,她又拜了一拜。
樊柳芝点点头,道:
“好,等过了头七,就将你爹爹下葬,来年再让你阿公带你去拾骨。”
齐语凝起身,樊柳芝给她理理头发,见她面色苍白,明明是个孩子,却已想到了这些,心疼道:
“也难为你想得周到了。”
这时,屋外响起一人的声音:
“好端端的,怎么伤了。”
张平齐走了进来,手上提着几包药材,一进屋,见两人脸上都有泪痕,不禁一愣。
樊柳芝站起身,让开来,道:
“张掌柜,你可算是来了,快给语儿看看吧。”
张平齐走近身,查看了齐语凝手上的伤势,见她的手烫得脱了几层皮,小指也是弯曲着,不禁皱眉:
“怎会被烫成这个样子,还有手指,都成这样了,恐怕是好不了了。”
听他这么说,樊柳芝着急道:
“张掌柜,你再看看吧,兴许还能恢复。”
张平齐摇摇头,拿出笔纸,写了一张药方,递给齐语凝,便起身道:
“再看多少遍,也还是一样的,只记着按时吃药便好。药坊里还有事要忙,我得先告辞了。”
樊柳芝见他敷衍了事,不满道:
“张掌柜,我也是花了银子请你来的,你这般敷衍可不妥当吧?”
张平齐停下,语气有点不耐烦:
“樊大娘,你也是个明白人,犯不着和侯夫人争吧?”
樊柳芝看看齐语凝,又看看张平齐,觉得这话奇了,摸不着头脑:
“这,这和侯夫人有什么关系?侯夫人不是昨日就走了?”
张平齐看她表情茫然,才知晓她的话不是有意,便道:
“原来你竟不知。侯夫人还没走呢,说是小侯爷丢了玉佩,一大早挂了告示,在镇上寻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