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樊大娘,你的药备妥当了!”
药坊里传来掌柜的喊声。
“我这就来!”
樊柳芝起身,中气十足地回了一句。
她理直衣服,抖去尘土,又拉住齐语凝的手,温言道:
“马店里还有个活儿等着我,耽误不得,但阿婆我也舍不下你。你卖了药材,来阿公打铁铺里等我,我想着和你一起上山,瞧你爹爹去。”
樊柳芝的丈夫是打铁匠,为人沉默寡言,不擅言谈。想到一整个下午都要和一个闷葫芦坐在一起,齐语凝觉得有些不妥,道:
“阿婆,不如我去马店里找你,如此你也不必再多走一趟,况且,阿公打铁时一向不喜有人在侧。”
樊柳芝想了想,露出称赞的笑容,道:
“想得真仔细,不过啊,今日马店里可比平日热闹百倍,你在一旁只恐怕我照顾不周,冷落了你。我跟你阿公吩咐过后,他定没什么好说的。”
齐语凝点头,还想问问是什么事,值得如此繁忙,却见樊柳芝已快步离去了。
虽是春末,但近午时,也已是烈日高挂,药坊里只剩下一个客人。
齐语凝把药篓拿到店里,纳凉等候。
“等了一上午,终于是拿到药了。”
客人一边把药包放到褡裢里,一边随意地唠嗑一句。
掌柜拨算盘记账,照样是眼皮也不抬,语气平淡:
“劳烦客人多等,但也不是我们有意。要是在平日,坊里有杂役搭把手,不出半个时辰,就能忙活完。可惜啊,今日来了大客,杂役一个也没留下。”
客人探秘似的问:
“是宁安府的小侯爷?”
掌柜抬抬眼皮,话语里听不出情绪:
“自然,这整个燕州,除了侯府,还有谁家有这本事。”
客人啧啧叹了几声,背手走出药坊,摇头晃脑,嘴里唱:
“问富贵为何迷人眼,只看那望春山外温侯府……”
等客人走了,齐语凝按捺不住,上前问:
“张叔,你们刚才说的小侯爷是谁,还有那首曲儿,是什么意思?”
掌柜张平齐用笔尖蘸蘸墨,翻开账本,万事不关心的样子:
“这与你有什么干系?你不是要卖药材吗,把药拿来,晚了我可不买了。”
镇上人都知道,张平齐不想说的事,就是把他架到断头台上去,他也不会说。
齐语凝心里暗暗想:
“死鸭子嘴硬!”
她把药篓放到他面前,道:
“喏,这些。”
张平齐抬起眼皮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写账本,道:
“柴胡五文,桂枝七文,菊花三文,这一篓药看起来约莫八两,加上杂草太多,估莫二十五文。”
“二十五文?我摘了半月余,就值这么点?”齐语凝跳起来,催促张平齐,“不行不行,张叔,你别信口胡说,得把药上了秤才准。”
张平齐挑捡出杂草,分类称量,称到最后一杆,他看着量杆道:
“二两……”
他把秤盘里的菊花倒回去,道:
“算完了,二十文。”
齐语凝愣了愣:
“还少了五文……”
张平齐把药草放到库房去,拿出铜板,给了齐语凝。
她点起钱,数来数去,也只有二十文。二十枚小小的铜板,两个手掌就拿完了。她想了想,又问:
“人参多少钱?”
闻言,张平齐抬眼,定定地看着她:
“你要人参做什么?”
齐语凝急切道:
“治病,治我爹爹的病。”
张平齐垂下眼,又在账上记了一笔,淡淡道:
“差的一株一百文,好的六百文。”
一百文,还差八十文。
他又补了一句:
“人参是补品,可治不了病。”
没听见回应,他微微抬起头,只见眼前空空,人早不见了。
张平齐报完价后,齐语凝捧着铜钱走出去,口里喃喃算着:
“二十文……半月余……那凑够八十文便要四月有余。”
四个月,爹爹的病能撑过四个月吗?
她叹了口气,走到簪娘身边坐下。
簪娘正在阴影里吃草,她呆呆地看着它,忽然跳起来,笑道:
“有了!”
她走上前解开缰绳,抚抚簪娘的头:
“簪娘,多亏有你,我怎么没想到呢。我去向阿婆借些钱来,先买了人参,以后再还上,这多好!”
簪娘踢了踢前蹄,仿佛听懂了她的话。
齐语凝鼓足了劲,牵着簪娘,往春熙街上走去。
今日街上似乎比往常热闹许多,许多铺子前张灯结彩,十分招摇。
走了许久,齐语凝的肚子咕噜噜叫起来。
想起昨夜爹爹给的铜板,她望向不远处的包子铺。
蒸笼上冒着腾腾热气,隔着几丈远还能闻到香气。
齐语凝把用手帕包起来的铜板打开,拿起一个看了一会儿,狠下心,又把铜板放回去。
爹爹的病还没有好,能省一个是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