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林中风声飒然,乌云遮住了月光,齐语凝点燃提灯,牵着马往家的方向走。
正愁林中黑暗难行,“铮铮”两声响后,远处传来琴音。
马儿长嘶一声以作回应,齐语凝会意,是爹爹。
有了琴声作引导,辨明路途便容易了许多。
穿过竹林,眼前出现一片空地。中央有一间简陋的茅草屋,旁边用石砖搭了个马厩,周围栽满桃树,缀满桃花的树枝在狂风中左右摇晃。
屋前一人席地而坐,他的脸瘦削憔悴,神情严肃凝重,杂乱的长胡子被风刮向一边。他身子单薄,手指虽枯瘦,动作却顽强有力,似乎在与风作斗争。
听见马蹄声,他放缓动作,停住了琴音。
恰在此时,雨点落下来,先是几滴轻响,然后越来越密集。
齐语凝快步上前,抱起琴,扶着齐程回屋去。
雨点噼噼啪啪落下。
齐程一瘸一拐,走进门后,他拉开齐语凝的手:
“好了,不用扶我了,快去吃饭吧,菜都凉了。”
她应了一声,却先到门边张望,见大雨铺天盖地,似乎要将竹林连根拔起,好在马儿已经回马厩去了,这才安心把门关上。
齐程望了她一眼,拿起靠在墙边的竹杖:
“还担心簪娘呢。”
他杵着竹杖去端菜,一只手却先于他把菜端走了。愣了一会儿,他见烛台没亮,又摸出火折,手颤抖着要去点。
见状,齐语凝表演杂技似的,迅速把菜碟子放在胳膊弯里,腾出另一只手拿过火折,将烛台点亮了。
齐程无奈笑笑,随她去了,他慢吞吞坐下,拿起桌上破布擦额上的水:
“你爹爹我呀,是病了,不是废了。”
齐语凝又一步上前,把齐程手里的布抢过去,塞了一张干净的:
“爹,这是给簪娘用的,你用这块。”
借着烛光,齐程才注意到她用树枝固定起来的手指,停下来问:
“凝儿,跟爹如实说,你这手是怎么回事?”
齐语凝捧起碗,喝着青菜汤,轻描淡写地说:
“折了。”
齐程不满地啧了一声,道:
“你爹爹我当然看得出是折了,我是问你,又被人欺负了?”
齐语凝把碗从脸上移开,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:
“爹爹,你也太小瞧凝儿了,不是别人欺负我,是我呀,把别人弄得哭鼻子了。”
见她表情美滋滋的,仿佛打了胜仗的将军,齐程有些好奇:
“哦?听起来倒是件奇事,快给爹爹说说。”
她便把泼粪一事讲了出来,少年哭泣、众人慌乱的场面,描述得颇为生动,被拉下马的经过却只字不提。
故事讲完了,齐程叹了口气,自言自语:
“那小子气量不大,一肚子坏水,这次占了下风,绝不会姑息。”
齐语凝动着筷子,满不在乎:
“爹爹,你放心,我绝不会让他们欺负你,他们要是敢找上门来,我就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。”
齐程一愣,不禁打量起坐在对面的女儿,她瘦胳膊瘦腿,仿佛轻轻一捏就能破碎,他忽然笑起来,笑得全身颤抖。
齐语凝有点惊讶,但被他的笑声感染了,也跟着笑:
“爹爹,快别笑了……我说的是实话……”
外面狂风怒吼,大雨倾盆,屋中豆大的烛光像被撕扯一般,胡乱颤动。
笑了许久,齐程勉强停下来,责备似的指了指她,道:
“凝儿啊凝儿,你个丫头,真是贫嘴贫舌!爹上过战场,什么场面没见过,还能怕一个毛头小子不成,爹呀,是担心你——”
他忍不住咳嗽起来,“哇”的一声,一口鲜血吐在地上。
齐语凝瞪大了眼,倏地站起:
“爹爹!”
她冲过去,跪在齐程面前,只见他满嘴是血,脸色苍白,虚弱不已,勉强微笑着:
“别怕,爹就是一时太激动……爹……咳咳咳……”
齐程咳得喘不过气来,额上青筋凸起,捂着嘴的手沾满了鲜血。
齐语凝嘴角颤抖,喉咙被哽住了。齐程抬头,擦擦她脸上的眼泪,不料把血也抹在了她脸上,泪水混着血流下,斑斑驳驳,愈擦愈乱。
“凝儿,再哭可就成花脸猫了,爹还死不了,观音菩萨保佑着呢,来,扶我到床上去……”
齐程挣扎着起身,齐语凝把他扶到床边坐下。
“给我倒杯水吧……”
齐语凝连忙去找水壶,偏在这时候只有半杯了,她把菜汤兑进去,端了过去。
齐程呡了一口,用袖子擦擦嘴边的血渍。
电光闪过,忽如白昼,齐语凝看清楚了爹爹的脸,苍白得可怕,两颊深陷,双眼突出,就像路边饿死的人一样。
正呆愣着,“轰”的一声,雷声如恶魔咆哮,屋中烛光熄灭,雨水滴滴答答从屋顶漏下来。
齐语凝再也忍不住,呜咽着:
“爹爹,凝儿、凝儿不想一个人……”
齐程拉她到身边坐下,给她擦干眼泪:
“凝儿,你长大了,一个人可以面对很多事情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