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阮菲菲在技术科多加了半小时班。
H集团的地图她重新誊了一份,把今天和厍书华讨论时提到的点位用红笔圈了出来,在旁边密密麻麻地写了批注。等她直起身,后颈发出一连串咔咔的声响,她才意识到天已经擦黑了,路灯亮着,在暮色里泛着昏黄的光。
她把文件锁进抽屉,拿起外套,下楼。
电梯门打开的时候,她的余光扫到大厅里走过来一个人影,很熟悉。不高不矮,不胖不瘦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,微微驼背,像一只随时准备把自己缩起来的小动物。阮菲菲的脚步顿了一下,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,又退回了电梯里。
吴孤。
她一眼就认出来了。但他似乎不太一样了。走路的时候微微低着头,步子不快不慢,显得非常低调,撒到人堆里都找不出来的那种。
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躲。
阮菲菲从电梯里出来,闪身藏在一根柱子后面,探出半个脑袋,看着他上了电梯,在三楼停住。
他来干什么?
她本来准备在大厅的椅子上等厍书华一块回家的。现在怎么办?她不确定是厍书华先下来还是吴孤先下来,只能继续缩在那根柱子后面,像一个不合时宜的偷窥者。
没过多久,电梯门重新打开了。两个人从里面走出来。
“那就谢谢您了,厍局。”吴孤的声音从大厅那头传过来,“工作太忙,只能下班时间过来,碰碰运气,没想到您还在。”
厍书华的声音带着长辈对晚辈的理解和关心,笑了笑道:“最近就在忙这个事。小吴你先回去,我还得在这等个人。”
“哎,您忙。”吴孤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了。
阮菲菲从柱子后面溜出来,拍了拍衣服上蹭到的灰。
“叔叔。”她喊了一声,声音不自觉地带了点小奶音。
“早就看见你了。”厍书华笑了笑,“走,回家。”
“吴孤怎么来了?”阮菲菲跟上去,和他并排走着。
“他隔一段时间就来问白驹的下落。”厍书华的声音放低了一些,“我知道他跟白驹感情好,心里一直惦记着。我见他也是后山案的功臣,和你们也有战友情谊在,可以理解,就跟他说说情况。”
“他知道H集团的事了?”
“嗯。”
阮菲菲点了点头。这样也好。
门口的风吹过来,带着夜晚特有的凉意。两个人站在台阶上,路灯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脚边。厍书华的手机响了,他接起来,嗯了两声,眉头微微拧了一下。“我知道了,马上来。”
他挂断电话,把手机放回口袋,自言自语道:“鸡毛蒜皮的事还需要开会。”
“有个临时开的会。你先回去,不用等我。”
“那你——”
“我开警车,你先回去吧。自己吃好啊。”
厍书华转身朝停车场走去。阮菲菲站在台阶上冲他招了招手,看着他上了车,车子驶出大门,拐上主路,尾灯越来越远。
她站在台阶上,双手插在口袋里,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。风又吹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乱了。她转过身,准备往公交站的方向走。
“厍警官。”
那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低沉的,像冬天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,钻进她的衣领。阮菲菲的汗毛瞬间都竖了起来。
她僵在原地。没有回头,但她已经知道是谁了。那个声音她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,像一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,余音在耳膜上颤了很久。
她转过身。
杨晨站在几步外。不似那天夜晚时垂落额前的顺毛,他乌黑发丝利落地向后梳成背头,完整露出锋利立体的五官。当年的少年气彻底褪去,沉稳冷硬的气质裹着一身宽实骨架,看得她一时愣在原地。
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,把他半张脸照得清清楚楚,另半张陷在阴影里。那双眼睛看着她,不急不慢,沉稳有力。
压迫感扑面而来。
阮菲菲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。她挤出一个礼貌的、恰到好处的困惑笑容,声音是“他”现在的身份该有的样子:“您好,您是——”
他还是用那双眼睛静静看着她,仿佛怎么都看不够。
“您找厍局?他刚走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杨晨往前走了一步,他的影子漫过来,覆盖住她脚边那块被路灯照亮的地面。“我看见了。我不找他。”
“那您……”
“找你。”
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,声音很轻,目光没有移开,像一根线,稳稳地拴在她脸上。
阮菲菲笑了一下,那个笑容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。“找我?杨总,我们好像不认识吧。”
杨晨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看着她,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鼻梁,从鼻梁滑到唇,又从嘴唇滑回她的眼睛。
“不认识,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,“那你怎么知道我是谁?”
阮菲菲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张了张嘴,嘴唇动了一下,但没有声音出来。
脑子飞速运转。
“整个X城有谁不认识您。”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“小杨总。”
杨晨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表情比笑淡得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