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过,”沈瓷话锋一转,“瓷韵还年轻,步子迈得已经不算慢。整合内部资源,消化现有合作,尤其是把三个女儿各自探索的新方向夯实,是眼下我最看重的事。贪多嚼不烂,顾先生是行家,一定明白。”
她抬眼,目光清亮:“不如这样。顾先生不妨先把更详细的意向书和评估资料发给我团队。我们内部研究一下,也看看除了深度捆绑的并购之外,有没有其他更灵活的合作方式?
比如品牌联名、技术授权、或者是针对特定产品线的合资公司。主动权小一些,但船小好调头,风险也可控。您看呢?”
她没有直接拒绝那顿奢华的大餐,而是礼貌地提议,先尝尝开胃小菜。
既保留了所有可能性,又寸步不让地守住了自己的船舵。
顾廷渊沉默了足足五六秒。
他重新打量她时目光里那份刻意的温和褪去些许,露出了底下更本质的东西——一种遇到值得认真对待的对手时,升腾而起的、浓厚的兴趣与挑战欲。
“沈总很谨慎。”
他最终说,声音里听不出恼火,反而像发现了新玩具。
“吃过亏,学乖了而已。”
沈瓷笑了笑,将杯中剩余的香槟一饮而尽,气泡的微刺感划过喉咙。
“这世道,免费的往往最贵,送上门的大礼,拆起来最费手。顾先生,您说是不是?”
她这话说得轻巧,甚至带着点自嘲,却像一根细针,精准地挑破了一层窗户纸。
顾廷渊蓦地笑了,眼角挤出些细微的纹路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点点头,也从侍者那里拿过一杯新的香槟,向沈瓷示意,“那就按沈总说的,先发资料。不过,我这个人有个毛病,看中的东西,耐心通常不太好。希望沈总和您的团队,效率能高一些。”
“尽力而为。”沈瓷与他碰杯,杯沿轻触,发出“叮”一声悦耳的轻响。
两人又礼节性地聊了几句行业闲话,顾廷渊便被另一位熟人叫走。
他离开时,回头又看了沈瓷一眼,那眼神复杂,混合着评估、欣赏和志在必得的深邃。
沈瓷脸上的笑容缓缓敛起。
她将空杯放在路过侍者的托盘上,指尖有些凉。
刚才那番交锋看似平和,实则耗费心神。
顾廷渊的出现,像一面镜子,照出了她此刻的真实处境——不再是为生存挣扎的复仇者,而是已经步入深水区,开始被真正猎食者盯上的领航员。
清越结束谈话走了过来,低声问:“妈,顾廷渊他……”
“抛了个诱饵过来。”
沈瓷捏了捏女儿的手,示意她安心,“很大,很香。”
“那我们……”
“看看饵是什么做的,再看看水里有没有别的鱼。”
沈瓷望向江对岸那片璀璨却陌生的新城,声音很轻,却带着定锚般的力度,“记住,清越,到了这个阶段,选择跟谁合作,比合作本身更重要。因为那决定了,你最终会成为谁。”
酒会接近尾声,人声渐渐稀疏。
沈瓷走到露台另一侧稍微安静的角落,拿出手机。屏幕上有两条未读信息。
一条来自雨眠,是一段几秒的钢琴旋律片段,清澈又带着力量,没有文字。
另一条来自予宁,一张照片:沙漠夜空下,一盏孤灯照亮临时工作站的一角,电脑屏幕泛着微光。配文:「样本送检了。等结果。这里星星真亮。」
她看着,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真正的、柔软的笑意。
那笑意驱散了方才应对顾廷渊时留下的最后一丝冷意。她低头,飞快地回复。
雨眠:「听见了。是你的声音。」
予宁:「星星看见你了。早点休息。」
发完,她收起手机,最后看了一眼这衣香鬓影、觥筹交错的夜晚。
转身走向出口,肩上的披肩在夜风中微微扬起。
挑战从未停止,只是换了模样。
从阴沟里的撕扯,变成了明面上的对弈。
但她也不再是当初那个只有记忆、一无所有的沈瓷。
她的帝国已有雏形,她的女儿们羽翼渐丰。
而她自己的名字,早已不再是任何人的前缀或后缀。
电梯下行,镜面映出她平静的侧脸。
顾廷渊?不过是个新的对手,或者,新的磨刀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