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是深蓝色的丝绒,黄浦江的波光和对岸刚刚显露出雏形的天际线,是撒在上面的碎钻。
空气里有初夏夜风的微潮,高级香水、雪茄尾调和餐台上鲜花混合的、属于名利场的独特气味。
沈瓷站在临江的栏杆旁,握着一杯香槟。
她穿着珍珠白的改良旗袍裙,肩上搭了条极薄的羊绒披肩,翡翠耳坠在颈边随着她偶尔转头的动作,轻轻晃出一小片温润的光。
看着不远处正与法国品牌代表交谈的清越——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裙,手势沉稳,笑容得体,已全然是能独当一面的模样。
巴黎演讲的余波,雨眠排练室里的胜利,予宁沙漠里发现的那抹青金——这些消息通过不同渠道反馈回来,让她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,终于能略微松一松。
“沈总似乎更喜欢看风景,而不是风景里的人?”
一道声音从侧后方传来,不高,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,轻易盖过了背景里的爵士乐和低语。
沈瓷转过身。
一个男人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。约莫四十出头,身材高而挺拔,穿着质感极佳的深灰色西装,没打领带,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。他的面容英俊,下颌线条清晰,鼻梁很挺,但最引人注意的是那双眼睛——看过来时,专注得近乎具有侵略性,却又被镜片后温和的笑意恰到好处地包裹了一层。
沈瓷知道他。
顾廷渊。出身显赫,早年出国,在华尔街和硅谷都留下了传奇的投资战绩,去年低调回国,成立的“渊渟资本”已成为最受瞩目的新势力之一。传闻他眼光毒辣,出手果决,且对看中的项目,有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着。
“风景看久了,人也是风景的一部分。”沈瓷微微一笑,举了举杯,算是致意。“顾先生,欢迎。招待不周,还请见谅。”
“是我冒昧打扰沈总的清净。”顾廷渊走上前,与她并肩站在栏杆边,目光也投向江面。
“酒会很成功。恭喜。‘瓷韵模式’从被质疑到被追捧,再到今天能吸引这些眼高于顶的欧洲老钱主动合作,沈总只用了很短的时间。”
“运气好些罢了。”沈瓷语气平淡,听不出情绪。
“运气?”
顾廷渊侧过头看她,镜片后的目光带着探究,“我看过你在巴黎论坛的演讲录像。也研究了瓷韵控股从‘瓷光书屋’起步,到整合内容孵化、文化IP、新零售的每一步扩张路径。
环环相扣,精准踩在每一次互联网形态变化和消费心理迁移的节点上。
如果这是运气,那沈总大概是点石成金的神仙。”
他说话时,身体微微前倾,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。
他身上有很淡的雪松混着皮革的味道。
沈瓷迎上他的目光,没有躲闪。
“顾先生调查得很仔细。看来渊渟资本对我们这种小生意感兴趣?”
“小生意?”
顾廷渊低笑一声,从旁边侍者托盘中换了杯威士忌,琥珀色的液体在冰球间晃动。
“沈总过谦了。你们撬动的,是未来十年最值得押注的赛道——体验经济、文化自信、女性消费主权。你们手里捏着的,是能连接线上线下、贯穿实体与内容的超级入口。这可不是小生意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喝了一口酒,喉结滑动。
“我直说吧。我手里有一个跨境并购案,目标是有核心技术但陷入财务困境的北欧高端家居集团。他们的设计能力和供应链,正好能补足瓷韵‘生活美学’板块最上游的短板。而瓷韵的流量入口、用户数据和本土化运营能力,是他们梦寐以求的东方市场钥匙。”
江面上传来游轮的汽笛声,悠长沉闷。
“听起来是完美的互补。”
沈瓷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杯壁。
“条件是,”顾廷渊放下酒杯,双手插进西裤口袋,姿态放松,眼神却锐利起来,“渊渟资本主导并购,并注入重资。
完成后,新实体由我们共同控制,但运营决策,尤其涉及品牌整合和渠道打通的关键环节,需要由我方指定的联席CEO拥有最终拍板权。
当然,沈总和您的团队,仍然是重要的股东和合作伙伴。”
夜风忽然大了一些,吹动了沈瓷肩上的披肩流苏。
完美的饵。
诱人的前景,致命的条款。
所谓的“共同控制”和“联席CEO”,最终解释权在资本手里。
一旦点头,瓷韵花了数年时间建立起来的品牌内核和运营自主权,就可能被一步步渗透、稀释,乃至架空。
顾廷渊要的不是合作者,是能被他装上强大引擎并牢牢握住方向盘的赛车。
前世记忆里,似乎有过这个名字。
行事风格凌厉,擅长用巨额资本和复杂条款编织罗网,被他“看中”并“合作”的企业,最终大多都失去了创始人的灵魂。只是那时,这个名字离她太远。
“顾先生的提议,很有魄力。”
沈瓷的语气依然平稳,甚至带上了受宠若惊的喜悦,“北欧那家集团,我也有所耳闻,确实是顶级资产。能参与这样的并购,对任何企业都是机遇。”
顾廷渊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、意料之中的神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