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瓷在巴黎演讲结束后,雨眠从伦敦飞了过来。
世界巡演的首站定在巴黎,法方制作团队是她自己挑的——安德森,在欧洲独立音乐圈有些名气,做过几张口碑不错的跨界专辑。
雨眠本以为这会是一次顺畅的合作,但第一次排练结束后,她就知道自己想得太简单了。
指尖按下琴键,流淌出的不是音符,而是一股焦躁的闷响。
雨眠猛地收回手,琴凳被她向后推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排练室很大,落地窗外是巴黎午后的阳光,空气里还残留着新油漆和昂贵木材的味道。
这本该是她梦寐以求的起点——世界巡演首站,合作的团队顶着国际一线的光环。
可此刻,桌上那份密密麻麻的法文修改建议,像一块冰冷的铁,硌在她心口。
“雨眠,冷静点。”
经纪人艾米姐递过来一杯冰水,语气小心翼翼,“安德森先生他们的意思,不是否定你的音乐,是考虑市场接受度。毕竟这是你第一次真正登上国际舞台——”
“市场接受度?”
雨眠没接水杯,声音有点哑,“就是要我在《青瓷·烬》的高潮部分,加上一段电音鼓点?就是要把《碎月》的歌词,改成更直白的情爱隐喻?”
她拿起那份文件,指尖点着其中一行。
“这里,‘建议融入更多西方听众熟悉的流行元素,削弱过于东方的、哲学性的表达’。”
她念完,短促地笑了一下,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。“那还是我的东西吗?”
艾米姐叹了口气。
冲突从一周前就开始了。
安德森,留着精致山羊胡、总爱谈论“全球化音乐产品”的男人,对雨眠专辑里那些空灵的吟唱、复杂的民族器乐编配,以及大量留白和意象化的歌词,表现出毫不掩饰的困惑和“改良”欲望。
电话是在她对着窗外发呆时响起的。是沈瓷。
“妈。”雨眠叫了一声,喉咙莫名发紧。
“今天巴黎的阳光不错,但你的声音听起来像淋了雨。”
沈瓷的声音透过越洋电话传来,带着一丝暖意。
雨眠抿了抿唇,把排练室的僵局、安德森的要求、自己那股无处发泄的憋闷,零零碎碎地倒了出来。
说到最后,声音低了下去:“……我觉得他们在杀死我的音乐。可我……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服他们。或者说,我该坚持吗?这是国际团队,他们的经验——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。
“雨眠,”
“你还记得你小时候,第一次偷偷写歌被我看见,是什么样子吗?”
雨眠一愣。
记忆猝不及防地涌上来。
昏暗的琴房角落,小小的她慌乱地想用胳膊盖住五线谱,脸蛋涨得通红。
那时的母亲,只是轻轻走过来,指着谱子上一个歪歪扭扭的音符问:“这里,你心里听到的声音,是不是再高一点点?”
“我记得。”雨眠低声说。
“你心里的声音,变了吗?”沈瓷问得很轻。
“……没有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沈瓷的语气依旧平静,“但坚持,不一定非要像石头撞石头。你可以是一股水,找到自己的河道,让他们看见你流淌的样子,远比听你描述水是什么样子,要有力得多。”
水?河道?
沈瓷没有再多解释,转而问了问巴黎的生活作息,叮嘱她多喝热汤,保护嗓子,便挂了电话。
电话挂断后的嘟音在耳边响了很久。
雨眠握着手机,排练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母亲没有给她任何具体的方案,却像拨开了她眼前一层雾。
她目光扫过排练室角落。
那里堆放着一些未拆封的乐器箱,有她从国内带来的,也有这边准备的。
一个念头,像琴键被骤然敲响,在她脑海里清晰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