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董抱歉地笑了笑,走到窗边接起。“喂?什么?跌了多少!”他声音没控制住,虽然很快压下去,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听到了。
周文柏握着钢笔的手,指节有些发白。
他抬眼,看向投影屏幕,上面刚好是财务部的例行汇报PPT,一片歌舞升平的图表。
“文柏,”王董终于开口了,他把手里那份报告往前推了推,“这份东西,你看了吗?早上刚送来的。关于华科,还有它上游那家‘永丰材料’的事儿,里面有些分析,我觉得有点意思。”
“哦?”周文柏接过,快速翻阅。
纸张哗哗作响。
越看,他嘴角那点残留的笑意就越冷,最后彻底消失。
报告里的数据和分析,像一根根冰冷的针,精准地扎在他此刻最难受的位置。
尤其是那份关联交易,写得含蓄,但懂行的一眼就能看出门道。
“捕风捉影。”
他合上报告,扔回桌上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,“这家‘远见工作室’,听都没听过。永丰的事,只是暂时的。”
“可是华科今天一开盘就跳水,”张董已经接完电话回来了,脸色很不好看,“现在已经跌了快八个点。我们——”他看了一眼周文柏,没把“亏了多少”说出口。
质疑声像细小的冰碴子,开始在这个阳光很好的会议室里碰撞。
“当初押注华科,是不是太激进了?”
“政策风向,是不是该再谨慎评估一下?”
“这些风险提示,虽然来源不明,但有些点,确实值得商榷……”
周文柏背脊挺得笔直,一条条反驳,解释,安抚。
他说政策基本面没变,说技术优势无可替代,说短期波动不足为惧。
他的话依然有条理,甚至还能引用几个数据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后脖颈那里,渗出一点黏腻的冷汗,正顺着脊椎往下滑。
衬衣领子有点勒。
太巧了。
股市的突变,这几份恰到好处送来的报告,董事们骤然凝聚的质疑——精准得像一场外科手术。
割开的正好是他最肥的那块肉,挑动的正好是董事会里最不安的那几根神经。
他忽然想起沈瓷。
想起前几天家庭晚餐时,她安静地给清越夹菜,听雨眠说新歌的灵感,对予安出版的进度温和地微笑。那时他觉得她依旧在那个“贤妻良母”的壳里,最多,也就是靠着点运气和小聪明,在女儿那些无关紧要的“事业”上折腾。
真的是运气吗?
这个念头像毒蛇的信子,猝不及防地舔了一下他的心脏。
会议在一种表面平和、底下暗流汹涌的氛围中勉强结束。
周文柏第一个起身离开,背影依旧挺拔,但脚步比平时快了些。
回到办公室,门一关,他猛地扯松了领带。
走到巨大的玻璃窗前,俯瞰着脚下的城市。
车流如织,一切井然有序。
可他眼前晃动的,是屏幕上那条刺眼的、向下俯冲的绿色曲线。
王董那双藏在镜片后、意味深长的眼睛。
报告上那些冰冷刺骨的“风险预警”。
还有沈瓷那双眼睛。
最近,他好像越来越看不清那双眼睛里的情绪了。
他拿起内线电话,声音沉冷:“李助理,进来。
两件事:第一,查清楚今天早上送到王董他们手里的报告,源头是哪里。
第二——”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了一下,“留意一下太太最近除了照顾女儿和忙她那小公司,还和什么人有接触。尤其是,金融证券领域的人。”
挂断电话,他依旧站在窗前。
阳光炽烈,他却觉得有点冷。
一次是巧合,两次是运气,三次呢?
这次股市的“巧合”,像一记闷棍,敲碎了他心里某种笃定的东西。
裂缝蔓延开来,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、名为“怀疑”的黑暗。
他慢慢转过身,目光落在办公桌一角那张精致的全家福合影上。
照片里的沈瓷,温婉地依偎在他身边,笑容标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