桌上摊着几张手写乐谱,涂改得密密麻麻。
她戴着监听耳机,一遍遍播放刚导出的音频文件。
是一首完整的曲子。
有前奏,主歌,副歌,还有一段她自己很得意的钢琴间奏。
旋律有些忧伤,但底色是明亮的。
像雨后的森林,湿漉漉的,却充满生机。
这是她藏在琴凳最底层、以为永远不会有人听见的声音。
母亲哼出那段旋律的样子,清晰地印在脑海里。
那是一种了然的欣赏。
那一刻,堵在胸口很多年的什么东西,咔哒一声,松动了。
她点开邮箱。
收件人地址是“新声代大赛组委会”。
附件已经上传好了,文件名:雨眠_原创Demo_《苔》。
光标在发送键上,停了快半小时。
心跳得厉害。
发送出去,就意味着这棵自己小心呵护的、见不得光的幼苗,要被放到烈日或风雨下去。
会被认可吗?
还是会被嘲笑不务正业,豪门小姐的无病呻吟?
她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鼻尖仿佛又萦绕着母亲发间淡淡的馨香。
还有那天在画廊,母亲握了握她手时,掌心传来的温度。
指尖落下,点击。
“邮件发送成功”的提示跳出来。
她猛地靠进椅背,像用尽了力气。
但眼睛亮得惊人,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。
窗外的天色,正从墨蓝向鱼肚白过渡。
第一缕天光,快要挣扎出来了。
予安抱着膝盖蜷在电脑椅上,屏幕光照亮她小巧的脸。“古韵拾遗”论坛的页面开着。
那篇关于晚明瓷器的帖子,是她花了整整两个周末写的。
查了无数资料,又结合小时候在外公书房翻旧画册的记忆。
发出去的时候没想太多,像把一颗小石子扔进深潭,没指望听见回响。
可现在,回响来了。
除了那些讨论,她还收到一条站内私信。
发信人ID叫“老器”,论坛里公认的元老之一,说话一向权威,也有分量。
私信很短,措辞严谨。
“小瓷片道友,拜读大作,考据详实,视角独到,非深研者不能为。
文中提及的几处民窑特征,与敝人手中一些残片可互相印证,不知可否进一步交流?
另,近期论坛拟整理一批优质考据帖,不知是否愿意授权收录?”
予安盯着那几行字,呼吸都放轻了。
指尖悬在键盘上,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。
心里有种很奇异的感觉,涨涨的,有点酸,有点暖。
在这个无人知晓的角落,在这个只用文字和思想打交道的地方,她不是“周家那个不太起眼的三女儿”。
不是被私下议论“长得不如姐姐们”的丑小鸭。
她是“小瓷片”。
一个因为知识和见解而被尊重、被认可的ID。
她慢慢敲下回复,斟酌着词句,努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稚嫩。
发送出去后,她关掉论坛页面,打开一个新的文档。
标题是空白的,但她知道想写什么。
下一次,聊聊宋代文人画里的瓷器意象?
她转头看向窗外,天色已经蒙蒙亮。
楼下厨房隐约传来轻微的响动,是家里佣人起来准备早餐的声音。
予安把脸轻轻贴在微凉的膝盖上,嘴角弯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。
早餐时间 。
三个女儿陆续下楼,坐在餐桌旁。
晨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,给每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。
空气里有食物暖烘烘的香气,有牛奶的甜润。
沈瓷把煎蛋分到三个盘子里,端过来。
她什么也没问,只是目光轻柔地掠过三个女儿的脸,像春风拂过初醒的田野。
清越抬头,对上母亲的眼睛,忽然低声说:“妈,那个案例分析大赛,我想报名试试。”
雨眠像是被惊醒,也紧跟着,声音不大却清晰:“我投了个曲子。就随便投的。”
予安没说话,只是抬起手,把面前一张不小心沾了点果酱的餐巾纸,仔细地对折了两次,折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方块。
沈瓷坐下来,拿起自己的杯子。
热气氤氲着她的眉眼。
“好啊。”
她说,声音平静而温暖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想做什么,就去做。”
崭新的一天,带着所有已知的艰难和未知的可能,轰然降临。
而一些种子,已经在无人看见的泥土深处,悄无声息地顶破了坚硬的外壳,探出了无比柔嫩、却蕴含着惊人力量的幼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