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步,踏出去了。
接下来的几天,沈瓷的生活有了固定的新节奏。白天周文柏去公司,她便在偏厅的小书房里“学习”那些简报和年报。
她看得极慢,逐字逐句,遇到财务术语就认真记在笔记本上。
笔记本封面是普通的软抄本,里面却暗藏乾坤。
她用只有自己才懂的符号系统记录关键信息:一个圆圈加箭头,代表资金流向可疑;
子公司名字后面画个小三角,意味着它在前世某个时间点暴雷;
周文柏偶尔提及的人名,她会在旁边标注上前世记忆里他们最终的结局。
这些符号混在正经的笔记里,像小孩子无意识的涂鸦。
但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。
眼前的数字与她脑海中的记忆碎片不断碰撞、印证。
那家为集团提供主要原材料的供应商,法人代表已经悄悄换成了周文柏远方表亲的名字,采购价格比市场均价高出五个百分点。
这份子公司的资产评估报告,对几处核心地块的估值明显偏低——而她知道,明年春天那里就会因为新的城市规划而地价飙升。
漏洞,暗桩。
前世她置身网中懵然不觉。
今生她站在网外,看得清清楚楚。
看得越清,心越冷,也越静。
这天下午,她起身去厨房倒水。
路过二楼楼梯转角时,听到楼下传来周文柏和刘秘书压低的声音。
“……那笔款子,从‘华光’走,账目一定要做平。
下个月审计的人来,重点是‘兴业厂’的折旧……”
沈瓷脚步没有停顿,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她退回偏厅书房,坐下,摊开文件。
几分钟后,周文柏果然走了进来,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。
“在看什么?”
他随口问,目光扫过她摊开的年报。
“在看母公司营收构成,有点绕。”
沈瓷蹙着眉,指着一处表格,“这里说投资收益占比提升,可对应的子公司利润表我看过,增长率好像对不上?”
周文柏俯身看了一眼,笑了。
“这里涉及合并报表抵消,你现在看这个太深了。先理解主业板块就好。”
他并没有解答那个细微的差异,而是把深蓝色文件夹放在她面前,“对了,这份是集团参与市里旧城改造项目的意向书草案,不算最终版,但你可以看看,了解一下我们现在的业务方向。”
沈瓷接过,指尖触到冰凉的PVC夹面。“旧城改造?”
“嗯,未来的重点。”
周文柏语气笃定,“做好了,利润可观。”
他拍了拍她的肩,“慢慢看,不急。晚上我约了人,不回来吃饭。”
书房门轻轻关上。
她听着周文柏的脚步声远去,下楼,直到外面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。
窗外的阳光西斜,给房间里的尘埃镀上了一层金边。
她这才重新低下头,翻开那份深蓝色的文件夹。
旧城改造——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。
前世,周文柏凭借这个项目赚得盆满钵满,声望达到顶峰。
也是在那之后,他转移资产的步伐骤然加快。
但同样是这个项目,几年后爆出严重的拆迁纠纷和工程质量问题,虽然最终被压了下去,却埋下了隐患。
她迅速翻阅,目光扫过那些华丽的规划图和诱人的数字,最终停留在附录的合作伙伴名单和一份关于其中一块关键地块“权属情况说明”的备忘录上。
备忘录用词隐晦,但她一眼就看出了关键——那块地目前的持有者,是一家注册地在海外的投资公司。
名字她不认识。但注册地她认得。
开曼群岛。
和那家离岸公司一样。
前世模糊的线索,瞬间清晰。
她拿起笔,在笔记本空白处飞快记录下几个关键名字、日期,以及那家海外公司的信息。
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、沉重的锚。
做完这一切,她合上文件夹,也合上笔记本。
窗外,暮色四合。城市华灯初上。
玻璃上隐隐映出她的轮廓,平静,甚至有些过于平静。
只有她自己知道,胸腔里那团火在烧——烧掉前世的懦弱与悔恨,淬炼出今生冰冷的决意。
股票账户里静默的数字。
笔记本里无人能懂的符号。
书房里那些渐渐熟悉起来的文件脉络。
还有脑海中越来越清晰的时间线与事件网。
第一桶金,不止是钱。
是她刺向命运的第一把匕首。
刀锋已现。
她抬起手,指尖在冰凉的玻璃上极轻地划过一道痕。
无声,却锐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