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觉得他怎么样?”
清越沉默了几秒。
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带。
“我……”声音很轻,“我不知道。爸爸说李公子一表人才,家世也好,让我多接触接触。”
“我问的是你。”
沈瓷的声音依然柔和,但多了一层清越从没听过的东西。
像棉里裹着一根针。
“你觉得他怎么样?”
清越抬起头,对上母亲的眼睛。
此刻映着露台外零星的灯火,安静地、稳稳地看着她。
清越的鼻尖突然酸了。
“我……不太喜欢。”
声音小得像蚊子。
“他看人的眼神怪怪的。
而且一直在说自己的事,留学,车,从头到尾没问过我一句。”
说完她立刻紧张起来,飞快地补充:“不过爸爸说,男孩子有事业心是好事,让我别太挑剔——”
“不喜欢就好。”
沈瓷打断她。
“不喜欢,就不接触。”
沈瓷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“可是爸爸那边……
“你爸爸那边,我去说。”
“清越,你记住。”
沈瓷抬手,握住女儿的肩膀。
力道不重,但稳得像锚。
“从今天起,你想做什么,不想做什么,都只由你自己决定。”
“不想嫁的人,不嫁。
不想学的专业,不学。不想笑的时候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可以不笑。”
清越怔怔地看着她。
夜风吹过来,带着城市微凉的烟火气。宴会厅里的喧闹被玻璃门隔成模糊的背景音。
妈妈的手还握在她肩上,温热的,有力的。
像要把她从什么地方拉出来,又像要把什么东西塞进她手里。
“妈……”
清越的嗓子眼发紧,“你怎么突然……”
沈瓷没有回答。
她松开手,帮清越把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,指尖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“进去吧,外面凉。”
宴会厅的暖光和嘈杂涌了出来。
清越站在原地,看着母亲的背影。
背脊挺得笔直。
步伐不疾不徐,和过去每一次离席没有区别。
但又好像,哪里都不一样了。
她低头,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。
妈妈刚才握过的地方,还残留着一点温度。
沈瓷走回宴会厅时,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二女儿身上。
雨眠独自站在甜品台旁边,眼睛望着落地窗外的夜空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沈瓷朝她走过去。
路过一根立柱时,脚步忽然顿了顿。
余光里,周文柏的秘书——一个三十来岁的干练女人——正从侧门走进来。
她不引人注目地穿过人群,将一份文件递给周文柏,低声说了句什么。
周文柏接过文件,翻开看了一眼。
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。
递回去,
嘴唇翕动,无声地说了两个字。
那口型,沈瓷看懂了。
“继续。”
她的脚步只停顿了一秒。
继续走向雨眠,只是指尖,在无人看见的角度,深深掐进了掌心。
继续什么?
离岸账户的设立?
她名下不动产的评估?
还是那个女人的安顿?
没关系。
你们继续。
我也继续。
她走到雨眠身边,自然地拿起另一只碟子,夹了一块和女儿一样的蛋糕。
“妈?”
雨眠回过神,有些诧异,“你不是不爱吃甜的吗?”
沈瓷叉起一小块,放进嘴里。
奶油在舌尖化开,甜得发腻。
“今天想吃了。”
雨眠眨了眨眼,觉得今晚的妈妈有点奇怪。
沈瓷看着她,笑了笑。
“雨眠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房间里那些芭蕾的海报,还在吗?”
雨眠眼神黯了黯。
“在。就是贴着好看。”
“不是贴着好看。”
“你喜欢跳舞。从小就喜欢。”
雨眠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妈妈从来不会和她说这些。
妈妈只会温和地提醒她,把心思用在学习上,别让爸爸失望。
“妈,你怎么……”
“没什么。”
沈瓷把碟子放下,抬手,轻轻拍了拍雨眠的肩膀。
“进去吧。跳舞的事,妈妈会给你安排。”
她没等雨眠反应,已经转身朝宴会厅中央走去。
雨眠看着她的背影,手里的叉子悬在半空。
今晚的妈妈,好像哪里不一样了。
宴会散场时,已近深夜。
周文柏在酒店门口和最后几位宾客寒暄道别。
沈瓷站在他身侧,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。
清越和雨眠已经被保姆带上了车。
予安早早上了车,靠着车窗,安静地望着外面的灯火。
“辛苦了。”
周文柏送走最后一位宾客,转向沈瓷,语气温柔,“今天累坏了吧?”
“还好。”
沈瓷笑了笑。
周文柏自然地揽过她的腰。
沈瓷没有躲。
“回家。”他低头看她,眼神温柔,“我们的新阶段,才刚刚开始。”
沈瓷迎着他的目光。
“是啊。”
她弯起唇角。
“才刚刚开始。”
黑色的奔驰驶过来,司机拉开车门。周文柏先上了车,沈瓷跟在他身后。
车门关上的瞬间,她最后看了一眼酒店璀璨的灯火。
二十年前的今夜。
一切都还没发生。
一切都还来得及。
她的手放在膝上,指尖轻轻摩挲着手包的搭扣。里面,那串周家老宅的钥匙,安静地躺着。
车窗外的城市灯火流淌而过。沈瓷垂下眼,眼底,沉着一簇幽暗的、不灭的火。
车驶入周家老宅的铁门时,已近凌晨。
三层欧式别墅,灯火通明。
佣人迎出来,接过外套和手包。
清越和雨眠困得眼睛都睁不开,被保姆领着上楼。
“先生,太太,需要宵夜吗?”
管家周叔迎上来。
“不用了,都休息吧。”
周文柏摆摆手,松了松领带,脸上带着酒意的微醺,“阿瓷,你先上去,我再坐一会儿醒醒酒。”
沈瓷看了他一眼。
每次“醒酒”,他都会在书房待很久。
关着门,电话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好。”她温顺地点头,“别太晚。”
她转身上楼。
走到二楼拐角时,停下来。
楼梯间的窗户正对着一楼书房的侧窗。
窗帘拉了一半,透出暖黄色的灯光。
沈瓷站在窗边,隐在阴影里。
书房的窗户里,周文柏的身影晃过,手里握着电话。
他踱到窗边,背对着窗户,声音隐隐约约传上来。
压得很低,但在寂静的夜里,每个字都清晰得残忍。
“嗯,她今天没什么异常……还是老样子,温顺得很。”
“……你放心,她名下的那几处房产,评估报告下周出来。
离岸公司的注册材料我已经让秘书去办了,开曼那边流程很快。”
“……清越的事你别操心。
李家那个小子,我看行。
清越性子软,好拿捏,嫁过去翻不起什么浪。
李家在城北的地皮,正好和周氏下一步的开发计划连成一片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声音忽然放柔了。
“你和孩子最近怎么样?……嗯,等这边安顿好了,我就过去看你们。快了。”
“阿瓷?”他似乎笑了一声,“她什么都不知道。还是那个傻女人。”
她回到主卧,周文柏还没上来。
楼下,书房的灯还亮着。周文柏的电话,应该还没打完。
没关系。
她有的是时间。
清越的相亲。
雨眠的艺考。
予安的盔甲。
离岸账户。
不动产评估。
那个女人的安顿。
一件一件。
都记着。
都来收。
黑暗中,沈瓷那双眼睛亮得惊人。
像深水下,沉着一簇永不熄灭的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