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液轰隆隆冲上头顶,又瞬间褪去,只剩一片冰冷的清明。
她抬起眼,缓缓扫过全场。
这是二十年前。
周氏集团拿下城东那块关键地皮的庆功宴。
她记得。
从这天起,周文柏在公司的地位彻底稳固,“伉俪情深”的名声传遍圈内。
也是从这天起,他开始越来越晚归,越来越“忙碌”。
目光越过周文柏的笑脸,落在不远处。
长餐桌旁,三个女儿依次坐着。
最大的那个,十八岁,穿着得体的连衣裙,坐得笔直。
是清越。
她不时用余光瞟向周文柏的方向,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察言观色。
后来被名媛标杆压垮、从高楼跃下的清越。
中间那个,十七岁,用叉子心不在焉地戳着盘中的甜点,眼神放空,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。
是雨眠。后来抑郁吞下安眠药的雨眠。
最小的那个,十五岁,低着头,安安静静地喝着一杯果汁。
她不像两个姐姐那样引人注目,坐在那里像一株不起眼的植物。
是予安。后来墓碑上连照片都没有的予安。
她们都还在。
活生生的,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。
滚烫的热流冲上眼眶。
沈瓷死死咬住下唇,尝到血腥味,才将那道几乎决堤的泪逼了回去。
不能哭。
“阿瓷?”
周文柏的声音又响起来,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。
他再次举杯,声音朗朗,“各位,今天周氏能拿下城东的项目,离不开在座每一位的支持。尤其是我太太沈瓷,没有她,就没有我周文柏的今天。”
他侧过身,将酒杯递向沈瓷,眼神温柔得能溺死人。
“来,阿瓷,为我们公司的未来,也为我们的家,干杯。”
所有目光聚过来。
羡慕。祝福。
沈瓷看着那杯香槟,金黄色的液体微微荡漾,折射着细碎的光。
前世,她接过这杯酒,一饮而尽。
然后把自己和女儿们的命运,双手奉给了这个魔鬼。
她缓缓伸出手。
指尖碰到冰凉的杯脚。
周文柏的笑容加深。
下一秒,沈瓷稳稳握住了酒杯。却没有接过来。而是就着他的手,微微向前一送。
“叮。”
两只酒杯碰在一起。悦耳的脆响。
沈瓷抬起眼,迎上周文柏的目光。
她脸上绽开一个笑容,温婉,柔和,和过去每一次微笑别无二致。
只有她自己知道,眼底最深处,有什么东西彻底冷了。
“文柏,是该干杯。”
声音不大,清晰地落进他耳中。
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娇柔。
她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,轻得像叹息,重得像落刀。
“为了——全新的开始。”
周文柏怔了怔,随即笑开,只当她是开心过了头,说了句情话。
“好,为了全新的开始。”他仰头饮尽。
沈瓷举杯,浅浅啜饮。
酒液冰凉地滑过喉咙,却点燃了胸腔里那簇幽暗的火。
她放下酒杯。
指尖擦过手包搭扣,碰到那串冰凉的金属。
周家老宅的钥匙。
上一世,这串钥匙她从没真正握紧过。
周文柏今晚会喝醉。
等他醉了,书房那台从不关机的电脑——
她移开目光,再次望向女儿们。
清越似乎因为父亲提到“家”而松了口气。
雨眠收回视线,百无聊赖地继续戳着蛋糕。
予安依旧安静地喝着果汁,隐匿在热闹喧嚣里。
她回来了。
回到了地狱尚未真正张口的那一刻。
回到了筹码尚未尽失的赌局开局。
周文柏,林薇,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——
你们庆祝吧。
欢笑吧。
好好享受这最后的晚餐。
她从血与泪的终点爬回来,不是为了再做谁的妻、谁的母亲。
这一次,她是沈瓷。
只是沈瓷。
来收账的沈瓷。
水晶吊灯的光芒落进她低垂的眼眸,将那一片冰冷的漆黑,映出一点锐利如刀锋的细光。
予安似乎感觉到了什么,抬起头,朝她这边望了一眼。
隔着人群,隔着晃眼的光,沈瓷对上了小女儿那双安静的眼睛。
她极轻极轻地,弯了一下嘴角。
予安。
这一次,妈妈不会让你死在二十二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