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拉曼查先生。”

跨越门槛的双脚微微一顿，拉曼查缓缓转身，灰色的眼眸眨了眨，勾起了一如往常的清浅笑意：“景元，怎么了吗？”

景元下意识瞥向他手中的方形物体，赫然挺起胸膛，在应星讶异的目光下，一字一句铿锵有力说着：“虽然不知您有什么苦衷，但师傅曾说过，端看一个人是否纯粹，只需透过眼睛去注视，而我所认识的拉曼查先生，从来不会刻意权衡付出。”

他深深吸了口气，在横在他们之间的门扉轰然阖上前，嗓音猛然拉高，以坚定的语气大声说道：“所以，不论他们说了什么，我都选择站在您这边。”

应星眯起双眸，指节摸索着下颚，在拉曼查投来视线时，闭上眼轻笑着：“哈，景元那孩子总是会说出一些让人意外的话呢，不愧是镜流带出来的徒弟。”

拉曼查往他那张彷佛正在为此感到骄傲的脸瞥了一眼：“我听龙尊说，你似乎很宠景元师兄？”

应星一听，话夹子顿时打开：“哼哼，你可不知道，这孩子生来就是有种神奇的魔力，听说他在加入云骑军前，还是商户的孩子，也不知是什么契机让他选择加入云骑，还拜入了镜流门下，每个人都说他没天赋，丹枫和我刚开始也打赌这孩子不会撑超过一个礼拜就会放弃了，结果……嘿，你猜怎么着，这小子居然打破了前面那些人的纪录，在演武仪典上狠狠打了过去嘲笑他的人的脸。”

应星笑眯眯说着，眼里忽然闪过一抹怀念的神采，他停下脚步，转头望向天绸光带外漫天飞舞的巧具，嗓音飘忽：“真是让人怀念，我也曾像景元那孩子一样意气风发，唉，现在啊，老了……连铁锤都快甩不动啦。”

拉曼查顺着他的目光看着远方被夕阳染成昏黄颜色的云彩，一听到应星忽然老气横秋的感叹，不禁笑出声：“应星先生可真会说笑，我看你教训逃逸的岁阳时，可不是这般弱不禁风的模样啊。”

他一边说着，回忆起前往焰轮铸炼宫时曾发生的一段小插曲，那时，一头从巧具逃逸的岁阳横冲直撞向他们扑来。

因恐惧被激怒的岁阳正准备张开血盆大口吞掉站在最前方的应星，就在判官们赶来前，拉曼查和景元眼睁睁看着传闻中脆弱的短生种百冶，正泰然自若举起手中锤子一下一下朝庞大的岁阳眼珠子敲下去，像是种萝卜似的。

当时拉曼查震撼的心情不雅于那些目瞪口呆的判官们。

……这就是你们朱明口中那柔弱不能自理的短生种百冶吗？

应星翻了个白眼，摇着头继续向前走去：“唉，就说你们这群长生种根本不懂咱们的烦恼，总之呢，我和丹枫打赌失败后，便拿了坛元帅私藏的佳酿，跑去找镜流喝酒庆祝一番，那时我问她，是什么原因让镜流坚持收景元为徒？你知道她怎么回答我的吗？”

“她说，收徒就非要看天赋吗？就像工匠铸造的每一把剑都有不同的脾性，徒弟也是如此，如果只是为了把徒弟作为提高师傅声誉的工具，从那一刻开始，传授剑术之人的剑意就不会再纯粹，相信一个人的本质远比仰赖天赋重要多了，”应星哼了一声，咧嘴笑道，“你也不必太介怀我师傅说的那些话，我们能看得出来，你是个极其自负的人，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导致，但正如镜流所说的，相信自己吧，工匠的慧眼从未出错过。”

拉曼查微微瞪大双眼，心跳不自觉加快，随着应星的脚步停下，看着眼前的景象，呼吸不由得一滞。

他望着同样沐浴在湛蓝的光芒下的应星，看着他坚定回望的双眸，内心深处似乎一瞬间被触动了。

除了互相视为家人的巡海游侠外，自从他踏足仙舟后，竟在这些人眼里久违体会到了纯粹的善意，而在朱明更是如此。

怀炎将军纵容话中带刺，却仍然传达出了清晰的理念——抛却表明，只谈本质。

拉曼查忽然笑了出声，他缓步向前，与应星擦肩而过的同时，抬起头，出神地望着前方。

透明巨大的蓝色球体明明灭灭，伴随着那彷佛呼吸的光芒闪烁中，五彩缤纷的光芒组成半透明的丝绸，它们静静漂浮，最终汇聚到眼前的球体，散发出那些宛如银河星光般的粒子。

“很漂亮……”拉曼查轻轻说着，指尖不自主抚向胸口，“这就是燧皇吗？”

应星指着球体中间的位置，摇了摇头：“不，这不过是外壳而已，真正的灯芯在更深处，但我身为短生种，只能陪你走到这了，拉曼查先生。”

说完后，应星向站在不远处粗矮强壮的黝黑身影招了招手，就在那名长相憨厚的矮壮工匠快步走来时，迅速地替双方介绍一番：“拉曼查先生，这位是德景，身为看守伪阳的英杰们，梨菩匠人是唯一能在那片立场来去自如的族群，你可以完全相信他的品德，德景，这位就是怀炎将军提过的巡海游侠之首，拉曼查先生。”

德景连忙涨红着脸垂下脑袋，毕恭毕敬说道：“您、您好！我、我我是朱明仙舟的、的德景工匠，很高兴能、能成为您的向导。”

已经习惯了陌生人的警惕和戒备的拉曼查，此刻也有些慌张地伸手：“德景先生，我这边才是还请多多指教，不过，看应星先生和您的表情，那里头是真的很危险吗？”

德景结结巴巴道：“对我们梨、梨菩匠人确、确实不危险，但伪、伪阳之力过于强大，寻常人光是注视一秒就、就会被夺走神、神识，更何况走、走进灯芯里呢。”

“这么说吧，拉曼查先生，百年前，有位追寻药师的造翼者无端闯入关押燧皇的灯芯，最终被那片立场压成纤粉，因此，你手中的巧具千万不能离开你超过五十公分，否则我们就得仰赖德景哥拿铲子把你一块一块挖出来了。”应星嘻嘻笑着。

“应星……你这样、会把、把人吓到的。”德景无奈说道，在应星无所谓的耸肩时，叹了口气。

拉曼查眯起眼睛，若有所思的低声呢喃：“原来是这样，不过，怀炎将军有和二位说过，燧皇找我究竟是为什么事吗？”

应星和德景双双摇头，拉曼查揉了揉额间：“行吧，看来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，时间紧迫，罗浮的状态不容许我们拖延，应星先生，我会尽快出来，麻烦你帮我稍封信给滕骁将军，待事情解决后就立即启程。”

他看着眼前露出温和微笑的应星点了点头后，转身跟着德景朝更深处走去，就在他准备踏入球体内部的瞬间，一声恍若叹息的呢喃随风吹入耳畔。

记住你的誓言，拉曼查先生。

拉曼查身影一顿，他下意识转过头去，愣愣看着半透明墙体外应星模糊的身影，就在这时，德景好奇的询问自远处传来：“拉曼查先生？发生什么事了吗？”

拉曼查垂下眼眸，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，指节紧紧握住垂在胸口的狼牙吊坠，摇了摇头转身走去：“不，没什么，走吧。”

前往灯芯的路途不算太遥远，问题在于周围的粒子浓度，即便有拉曼查手中的巧具加持，然而越往深处走，无形的压迫感就越发强烈，内脏彷佛被无形的力量压制，胃里酸水翻涌着，直到最后就连每一口呼吸都成为了折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