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夜,宋小六迟迟无法入眠。
趁着夜色,他独自一人开车,来到收治宋老爷子的疗养院。
病房里空无一人,只有白色被单下再也不会醒来的活尸。
宋小六拖出椅子,木质椅子划过地板,发出刺耳的滋啦声。宋小六坐在椅子上,十指交叉,放在小腹前,就这样静静看着裹满绷带的宋老爷子。
他的胸廓在呼吸机的驱动下起伏,心电仪器上他的心脏仍在缓慢跳动。
宋小六拉起他被单下的仍旧温热的手,他忍不住想:他是不是还有意识?他能不能听到我说的话?
这样想着,宋小六开启了二人的对话:“爸,你说,我该不该把你活着的消息告诉武光?”
宋小六年轻的声音回荡在空荡荡的病房里,这一次,那个沙哑苍老的声音没有作出回应。
“啊,”宋小六眨了眨眼,孩子气地笑出声了,“我现在终于可以叫你爸了。”
对着你再也不会醒来的身体,我终于可以说真心话了。
宋小六垂下头,额角的碎发遮住眉眼,他握住养父的手,坦白了自己的罪孽。
“爸,你知道吗?我今天杀了一个人。”
“很奇怪,我并不悲伤,我的双手到现在都在颤抖,”宋小六非常诚恳地直面真我,“这颤抖不是在后怕,而是……是在兴奋。”
“爸,这真奇怪,我原来是个坏孩子吗?”
无人的房间中,连风声都没有,宋小六的声音落在墙壁上,每一个字都带着扭曲的回音。
“我为什么会兴奋啊,爸爸?”
“他就倒在我的脚下,满地是血,我那时候在想什么来着……”
“啊,我想起来,我在想,太好了。”
太好了,我掌控了你的家族,我接管了你的事业,我甚至教养着你的孩子。
宋吴恩,你不在,我也能把所有都处理好,比你活着的时候还要更好。
宋小六的笑声冰冷空洞。
他感到了巨大的快乐。
巨大的虚无随之而来。
这个世上,最应该唾弃他的人,已经没法给他回应了。
那人不会再责怪他了,也无法拉住他了。
此后余生,他可以踏上任何一条道路,没有任何人有资格阻止他了。
宋小六握住他的手,脊背佝偻如老翁。
世人皆说,孩子死了,父母一夜白头。
从没人告诉他,父母死了,儿女也会在一瞬间苍老。
宋小六枯坐许久,又一次笑出了声,他开口道:
“真是奇怪啊,爸,有个家伙十句有八句不着调,但这句话好像有点意思啊——”
“装成一个疯子,真的会更快乐。”
变成老头子的宋小六一直在笑着,没有来由,没有目的,只是非得笑出声才觉得舒服。
“爸,你知道吗,我正在变成一个我曾经很讨厌,现在也谈不上喜欢的家伙。”
“我真的不知道,这是好是坏。”
“……”
宋小六胡言乱语着,言语间没有任何逻辑,他甚至记不住自己上一句说了什么。
最后,宋小六放下了宋老爷子的手。
“父亲,今晚谢谢你,愿意听我说这些。”
“好好睡吧,我不会再来打扰你了。”
帮宋老爷子掖好被角,他站起身来,无声地收好椅子,转身离去。
他无比清醒地旁观着自己身上发生的异变,自己正被缓缓推离本心,滑向一个陌生的方向。
这种改变如垃圾星的锈雨,慢性却致命,日积月累之后,他的内存也会在这无休止的雨水中锈蚀殆尽。
那时候,他将再也想不起自己最初的模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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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的宋小六神采奕奕,完全看不出昨晚疯癫的模样。
在前往宋家祖宅的路上,他甚至有心情处理消息。
打开光脑,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默认排序在最上面的副官。
来自【AAA秦熵】:你——还——活——着——吗——
这句话阴森森的,宛若一个满头怨念的电子女鬼。
来自【卑微的牛马2】:你咋了
来自【AAA秦熵】:我——要——死——了——你——快——点——回——来——
来自【卑微的牛马2】:不是,你咋了
来自【卑微的牛马2】:有点吓人了
来自【卑微的牛马2】:是不是二皇子又整了什么烂活
来自【AAA秦熵】:我宁愿他给我整烂活
这次的回复没有奇怪的破折号了,副官切换回正常人格,打字速度飞快,不一会就发来一大串话。
来自【AAA秦熵】:二皇子这家伙,上周,你在他那还是个不可名状的违禁词。结果这两天,他跟感染了病毒一样,全面罢工,拒绝在任何文件上签字,还以十分钟三次的速度不停地念叨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