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真正亮起来的时候,风反而更冷了。
容家门外那条巷子一向安静,清晨更是几乎没什么人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清洁车经过的低微响动。晏持舟跪在那里,一夜未动,膝下的石地被寒气浸得发硬,连掌心都冷得发麻。门边那杯热水早已凉透,薄薄一层白气散尽,只剩一杯再普通不过的温冷液体,安静放在台阶边上,像这一夜所有体面和温度最后都只剩下的那一点残余。
大门终于再次打开,是容母。
她显然一夜没睡好,身上只简单披了件深色针织外套,神色也比平时更淡。可真正让她脚步微微一顿的,并不是晏持舟还在,而是他竟仍旧保持着昨夜那个姿势,连位置都没有挪动多少。
容母站在门里,看了他很久。
她当然心疼女儿,也当然不可能因为男人跪在门外一夜就轻易心软。可问题就在于,晏持舟不是普通意义上的“做错事之后来演一场情深”的人。她认识这个年轻人许多年,知道他骨子里有多冷,也知道他有多重体面和分寸。这样的人,如今真的跪在这里,不是为了作态,只能说明他已经被逼到了极限。
可那又怎么样。
容母低低叹了口气。
“你起来吧。”她声音很轻,“砚书不会见你。”
晏持舟抬起眼,看向她。
一夜未睡,眼底已经是极深的倦与红,连原本一贯沉静的轮廓都显出一点被熬过头后的冷硬。他像是想说什么,可喉间哑得厉害,过了两秒,才低声道: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你还跪着?”容母看着他,语气并不重,却透着一种极淡的疲惫,“持舟,事情到了今天,不是你在这里跪一夜就能过去的。”
这一句太轻,也太准。
晏持舟当然知道过去不了。
可也正因为知道过去不了,他才只能跪在这里。
因为除此之外,他已经想不到任何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卑劣的方式了。
“我不是想让它过去。”他终于低声开口,声音很哑,“我只是……想和她说句话。”
容母看着他,眼底并没有多少动容。
“她现在不想听。”
这五个字落下来时,巷子里像是更静了一层。
晏持舟握在膝上的手指极轻地收紧,指节泛出一点苍白。风从袖口灌进去,冷得像刀,可他却像根本感觉不到,只低低问了一句:
“她醒了吗?”
容母沉默了片刻,才道:“醒了。”
晏持舟心口一震,几乎是本能地往门里看了一眼。那里面是容家的庭院、回廊、二楼那几扇紧闭的窗。隔着这样一层并不算多么厚重的门与墙,他却知道,容砚书就在里面,醒着,也知道他在门外。
可她没有出来。
这件事其实比任何冷言冷语都更有重量。因为到了这一刻,他终于不得不真正承认——她不是在和他赌气。她是真的,一点都不想见他。
“她让我告诉你。”容母看着他,语气很平,“她不要解释。”
空气几乎在这一瞬间彻底凝住。
晏持舟眼底那点原本就压着的红,像被这五个字狠狠刺了一下,瞬间更深了些。可他站不了,也说不出话,只能那样安静地跪在那里,像忽然被什么东西从头到脚浇透了。
她不要解释。
不是“你先走”“我现在不想听”,也不是“改天再说”。
而是彻底的、决绝的,不要。
原来她连他开口的资格都不想再给了。
容母看着他,心里也微微一沉。
她当然知道自己女儿这句话有多狠。可也正因为知道,才更清楚这不是无理取闹,不是故意折辱,而是一个人真的被伤到最深之后,才会生出来的那种极清醒的疲惫——我不想知道你为什么,不想听你怎么说,也不想再替你的解释去找任何能让自己不那么难受的角度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