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些大臣,图的是权。那些妃嫔,图的是宠。那些侍卫太监,图的是赏。只有你,”萧宸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“你图什么?”
林小满被问住了。他想了想,老实说:“臣不图什么。臣就是……想陪着陛下。”
萧宸看着他,那目光停留了很久。然后他低下头,拿起桌上的茶,抿了一口。
“茶凉了。”他说。
林小满赶紧说:“臣去换一壶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时,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,和一句低得几乎听不清的话。
“傻。”
林小满的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往外走。廊外的风吹在脸上,凉凉的,可他心里暖烘烘的。
九月的最后一天,秦太傅病逝了。
消息传到养心殿时,萧宸正在批折子。福顺进来禀报,声音压得很低。萧宸手里的笔停了一瞬,然后放下,靠在椅背上,闭了闭眼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说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日常小事。
可林小满站在廊下,透过窗缝看见,萧宸放在膝上的手,攥得很紧。
太傅的丧事办得很隆重。萧宸下旨辍朝三日,追赠太傅为一等国公,谥号“文正”,命百官吊唁。林小满不懂这些,但他知道,“文正”是文官能得到的最高谥号,整个大齐开国以来,得过这个谥号的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
出殡那天,林小满跟着萧宸去了太傅府。萧宸站在灵堂前,上了一炷香,鞠了三个躬。周围的大臣们都跪着,只有他站着,背脊挺得笔直,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。
可林小满看见,萧宸上香时,手指微微发抖。
回去的路上,萧宸没有说话。林小满跟在他身后,也不敢说话。马车里安静得只剩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。
快到宫门口时,萧宸忽然开口:“太傅生前,最放心不下的,是他那些学生。”
林小满不知该怎么接。
“他怕朕秋后算账,怕朕把他的人一网打尽。”萧宸的声音很低,“他到死,都在替别人操心。”
林小满想了想,说:“太傅是个好人。”
萧宸转头看他,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。
“是。他是个好人。”萧宸说,“这朝堂上,好人不多了。”
马车进了宫门,萧宸下了车,没有回养心殿,而是往御花园的方向走。林小满跟在后头,不知他要做什么。
走到莲池边时,萧宸停下脚步,望着水面。九月的荷花已经谢了大半,只剩下零星的几朵,在夕阳下倔强地开着。
“朕小时候,太傅常带朕来这儿背书。”萧宸的声音很轻,“朕背不出,他就罚朕站着,一站就是一个时辰。朕那时候恨他,恨得牙痒痒。”
林小满站在他身后,安静地听着。
“可每次罚完,他都会偷偷让人送点心过来。”萧宸的嘴角微微翘起,那笑容很淡,带着一丝苦涩,“朕现在想,那时候的点心,大概是他自己掏钱买的。”
夕阳渐渐沉下去,将天边烧成一片金红。萧宸站在池边,望着那片残荷,很久没有说话。
林小满陪着他站着,也不说话。风吹过来,带着桂花的香气,甜甜的,若有若无。
“走吧。”萧宸终于开口,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,“明日还有事。”
林小满应了一声,跟在他身后往回走。走了几步,他忽然想起什么,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过去。
“陛下,给。”
萧宸低头一看,是个油纸包,打开来,里面是两个馒头。
“臣今日带的,陛下还没吃。”林小满挠挠头,“凉了,回去让福公公热热?”
萧宸看着那两个馒头,沉默了片刻。然后他拿起一个,咬了一口。
“不用热。”他说,嚼了嚼,咽下去,“还行。”
林小满咧嘴笑了,自己也拿起一个,啃了起来。
两人沿着宫道慢慢走,一个啃馒头,一个嚼着,谁也没说话。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宫墙上,一高一矮,紧紧挨着。
走到养心殿门口时,萧宸停下,回头看他。
“明日申时,记得来。”
“好。”林小满应道。
萧宸转身进了殿门。林小满站在原地,看着那背影消失在门后,才转身往回走。
他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养心殿的窗户。烛光亮起来了,那个人又开始批折子了,又开始为这个国家操心了。
他握紧手里剩下的半个馒头,转身继续往前走。
月光铺在宫道上,银白一片。他踩着自己的影子,一步一步,走得很稳。
矮屋窗台上,兔子灯和泥兔子在月光下静静立着。他推门进去,把剩下的半个馒头放在桌上,躺上床,望着窗外的月亮。
太傅走了。他在心里想。陛下身边,又少了一个人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没关系。还有我呢。他在心里默默地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