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中旬,天热得厉害。林小满站在西暖阁外廊下,后背的汗一层层往外冒,湿透了那身暗卫服,黏在身上难受得紧。廊下的阴影挡不住滚滚热浪,连空气都是烫的,吸进肺里像吞了团火。
暖阁里倒是凉快,冰盆早早摆上了,丝丝缕缕的凉气从窗缝里透出来,勾得林小满忍不住多吸了几口。他不敢动,只是偷偷把脸往窗边偏了偏,让那点可怜的凉意多沾一会儿。
“进来。”
萧宸的声音从里面传出,带着点懒洋洋的意味。
林小满推门进去,凉气扑面而来,激得他打了个哆嗦,舒服得差点叹气。萧宸靠在榻上,手里拿着一卷书,衣襟微敞,露出里面月白的中衣,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,像是刚午睡起来。
“热?”萧宸抬眼看他,目光落在他湿透的衣领上。
林小满老实点头。
萧宸没说话,只是指了指旁边的冰盆:“站过来些。”
林小满挪过去,站在冰盆边上,凉意从脚底往上窜,舒服得他眼睛都眯起来了。萧宸看着他这副模样,嘴角微微动了动,又低头继续看书。
屋里安静,只有冰盆里偶尔传来细微的融化声。林小满站着站着,眼皮开始打架。他昨夜巡守到后半夜,今早又去点卯,中午没来得及眯一会儿,这会子凉风一吹,困意就像潮水般涌上来。
他拼命睁眼,可眼皮越来越沉,身子也开始晃悠。
“咚。”
额头磕在旁边的柱子上,不重,但足够把他吓醒。林小满一个激灵站直,下意识去看萧宸。
萧宸已经放下书,正看着他,眼底带着一丝极淡的、几乎可以称之为笑意的光。
“困了?”
林小满脸涨得通红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在皇帝面前站着都能睡着,这要是被赵肃知道了,又得是一顿责罚。
“臣……臣不困!”他硬着头皮说,眼睛却忍不住又眨了眨。
萧宸没说话,只是朝旁边那张矮榻扬了扬下巴。
“去躺会儿。”
林小满愣住,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陛、陛下?”
“一个时辰后,福顺会叫你。”萧宸重新拿起书,目光落回书页上,声音淡淡的,“别让朕说第二遍。”
林小满站在那里,脑子嗡嗡的。皇帝的矮榻?他?一个最低等的暗卫?
可萧宸没有再看他,仿佛那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林小满犹豫了一下,终于还是挪过去,在矮榻边缘小心翼翼地坐下。榻上铺着凉席,比他那张硬板床舒服一百倍。他躺下去,身子陷进柔软的褥子里,困意立刻淹没了一切。
他睡着了。
醒来时,屋里光线暗了些,窗外已是黄昏。他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毯子,不知道是谁盖的。萧宸还坐在原来的位置,手里依旧拿着书,似乎从未动过。
林小满腾地坐起来,毯子滑落。他低头一看,毯子是月白色的,料子细软,像是……像是皇帝用的。
“醒了?”
萧宸的声音传来,平静无波。
林小满慌忙爬起来,跪下就要磕头:“臣该死!臣……”
“行了。”萧宸打断他,“睡都睡了,磕头有什么用?”
林小满跪在那里,不知该说什么。
萧宸放下书,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。夕阳的余晖从窗棂透进来,落在他身上,给那冷硬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。
“今日之事,”他说,“不必告诉任何人。”
林小满点头,拼命点头。
“去吧。明日申时,记得来。”
林小满爬起来,同手同脚地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住,回过头。
萧宸已经回到榻上,拿起书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但林小满看见,那条月白色的毯子,被他随手搭在了榻边。
他推开门,走进黄昏的热浪里。廊外的风还是烫的,可他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,比风还烫。
七月初七,乞巧节。
宫里照例有宴,皇后在坤宁宫设宴招待各宫妃嫔,热闹得很。林小满今夜不用去养心殿,也不用巡北区,难得能在矮屋里歇一晚。
他躺在硬板床上,望着房梁,却睡不着。窗外的月光透进来,照出简陋屋舍的轮廓。他翻了个身,又翻了个身,脑子里乱七八糟的。
最后他爬起来,穿上衣服,推门出去。
月光很好,照得宫道上一片银白。他漫无目的地走着,不知不觉走到了御花园。园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虫鸣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丝竹声。
莲池边,有人站着。
林小满脚步一顿,下意识想躲。可那人已经转过头来,月光落在他脸上,照出熟悉的轮廓。
萧宸。
他穿着常服,没带任何人,独自站在池边,望着满池荷花。
林小满愣在原地。这个时候,皇帝不应该在坤宁宫赴宴吗?
萧宸看见他,似乎也有些意外,但很快恢复平静,只是朝他招了招手。
林小满走过去,站在他身侧。月光落在池水上,照出荷叶田田的倒影,偶尔有鱼儿跃出,溅起细碎的水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