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宸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那日秦太傅问你‘你是何人’,你心里怎么想?”
林小满被问住了。那日的不安又浮上来,他想了想,老实说:“臣想不明白。臣就是臣,还能是谁?”
萧宸看着他,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。那笑和以往不同,不是无奈,不是嘲讽,而是一种林小满看不懂的,带着点苦涩的东西。
“是啊,”萧宸说,“你就是你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亭边,望着远处渐暗的天色。晚风吹来,带着石榴花的香气。
“回去吧。”他说,“明日申时,记得来。”
林小满应了一声,起身要走,又停住。他看着萧宸的背影,忽然想说点什么,却不知从何说起。
萧宸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,回过头。
“还有事?”
林小满摇头,又点头,最后憋出一句:“陛下……保重。”
萧宸愣了愣,随即那丝淡笑又浮现出来。
“嗯。”
林小满转身走了,脚步比来时轻快些。他不知道那声“保重”有没有用,但说出来后,心里那点堵着的东西,好像散了些。
他走后,萧宸在亭子里站了很久。直到天色完全暗下,福顺小心翼翼地走过来。
“陛下,夜深了,该回了。”
萧宸点点头,走出凉亭。经过那棵开得正盛的石榴树时,他停下脚步,折了一小枝,拿在手里。
“这花开得倒好。”他淡淡说了一句,便继续往前走。
福顺看着那枝石榴花,又看看皇帝的背影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。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快步跟了上去。
五月中旬,宫里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。
刘嫔宫里的一个太监,因为偷窃主子的首饰,被扭送到内务府。这本是寻常事,可那太监在被审问时,为了脱罪,供出了一件不寻常的事,他说,去年秋天,曾见刘嫔的心腹宫女,在御花园偏僻处,和安国公府的人私下见面。
安国公已经倒了,可这话还是像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,激起一圈圈涟漪。
林小满是在西暖阁外廊下听到这消息的。那天暖阁里,萧宸的声音比平日冷了几分,问话一句接一句,像刀子似的。他不敢细听,只是把背挺得更直,眼睛盯着廊柱。
那之后,刘嫔被禁足。她宫里的宫女太监,换了一批人。宫里人心惶惶,各种流言四起。
林小满不懂这些弯弯绕绕,只知道那些日子,进出暖阁的大臣们脸色更凝重了,萧宸眉宇间的疲惫也更明显了。有时他送馒头进去,萧宸只是看一眼,便让他放在一旁,继续低头批折子。
有一次,他放下馒头,正要退下,萧宸忽然开口:“站住。”
林小满停下。
萧宸抬起头,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。
“你说,”他问,“朕是不是太多疑了?”
林小满愣住了。他从未想过皇帝会问这样的问题。他想了想,老老实实说:“臣不懂这些。臣只知道,陛下问臣什么,臣就答什么。”
萧宸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挥了挥手:“下去吧。”
林小满退出去,掩上门。廊外阳光很好,照得人眼睛发花。他站在那里,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。
皇帝累。他看得出来。可他帮不上忙,只能站在这里,看着,等着。
那之后,他每天依旧申时来,依旧带两个馒头。萧宸有时吃,有时不吃,有时会和他说几句话,有时只是让他站着。林小满不挑,也不问,只是来,站着,然后去北区巡夜。
日子就这么过着,平平淡淡,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悄然生长。
六月初,御花园的荷花开了。
林小满有一回巡夜路过莲池,看见满池荷花在月光下静静绽放,忽然想起去年秋天自己栽进池里那档子事。他忍不住笑了笑,又赶紧收起笑容,左右看看,确认没人看见。
那天夜里,他做了一个梦。梦里不是冰冷的宫墙和无尽的巡守,而是一个温暖的地方,有阳光,有花,有一个人坐在那里,对他笑。
他看不清那人的脸,但觉得很安心。
醒来时,窗外天色微明。他躺在硬板床上,望着房梁,心里空落落的,又好像满满的。
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。只是那天去养心殿时,脚步比平时快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