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阿梵珈只淡淡地说:
“我只后悔自己做的还不够好。”
还是那种冷酷的声音。
可包裹在这冷酷的声线下,只有深深的无奈。
如果命运重来,阿梵珈需要改变哪一步,才能避免走向如今这样的结局呢?
是从她不该在祭奠那天单枪匹马杀掉岚泷而伤了身体根基?可那日她若不及时出手,不知会有多少人死于这场意外。
是从她不该执着起净化计划?可她当时只是想打破兽人这个种族命运的循环而已。
是从她不该谋权篡位陷害岚泷?可她必须要为银之团向先皇复仇,而为推翻先皇的统治,她唯有向岚泷下手。
是从她不该答应岚泷加入银之团?可当时整个帝国生灵涂炭,需要诞生拯救人间的英雄。
那便是从她不该跟苏慧绪决裂?可她知晓了高文死亡的真相,又怎能问心无愧地活下去。
还是从她不该把苏慧绪带进门?可苏慧绪拼死从人贩子手中救她,她怎能无动于衷。
亦或是,她就不该遇见高文?可没有他,她恐怕早已死在了那座古堡里。
归根结底,或许她就不该被生下来。
以乌鸦这种诅咒之身诞生于世间,或许本就象征着某种灾厄吧。
阿梵珈自嘲地思忖着。
她过往做出的每一步选择,都是命运在推着她往既定的路线走,而这条路,本就是条无法回头的死路,又何谈后悔呢。
而卫姗一直在等,等她主动解释当年的真相也好,亦或是等来她一句对哥哥的道歉也好,只要她说一句,卫姗就愿意放下。
可她偏等不到,因为阿梵珈既不想替自己辩解,也不奢求卫姗的原谅。
她理所应当所有人都该恨她,毕竟她对他人的伤害是既定事实。
如今,她能做的,只不过是用这具残破的身体,向那些曾被她伤害过的人,做些微不足道的赎罪罢了。
卫珊,是其中一个。
而她也感知到了。
感知到,一个处在生死交界线的活死人,在用仅剩的全部力气处理生前的因果。
卫姗有预感,这恐怕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她了。
她捡起地上的餐刀。
紧紧握着。
掌心因用力而颤抖,几秒后松懈了。
“我从不后悔提拔你,你和你哥哥一样有能力,有抱负,有野心,相信在未来,帝国会有你的一席之地。”
最后,阿梵珈由衷地向她献上祝福。
卫姗走向门外的脚步一顿,半晌,沉默地摔上门。
门隔绝掉那个躺在床上的柔弱身影。
她半敛着眼在门板上靠了一会儿,随后,像终于打定主意,睁开眼,坚定地迈出步子。
对帝国最高监狱她并不陌生,之前她有几次过来帮阿梵珈处理过一些事情,对里面的流程烂熟于心。
但想面见一级罪犯却不是简单的事,卫姗动用了这六年积累的全部人脉,才终于获得了单独面见苏利的短暂机会。
“五分钟。”
狱警给她做完检查后,板着脸严厉地吩咐后,为她推开了沉重的铝合金大门。
身后的门严丝合缝地关上,卫姗抬眼,看见栅栏后的监狱角落里缩着一个高大的男人。
若说这个男人是曾经那个苏利教皇,恐怕没人敢相信。
男人身上穿着宽大的白色狱服,只是这袍子早已变得灰扑扑的,还染着斑斑血迹,满身狼狈。
听见动静,他从蜷缩的臂弯里抬起头,露出一双阴翳的绿色眼睛。
见来人是她,又邪气地勾起唇来。
“是她让你来的?”
卫姗冷漠地俯视着他。
苏利轻笑了一声,从角落不算利索地爬起,然后一瘸一拐向她走来。
从这走路的姿势,到他宽大领口处若隐若现的黑紫色伤痕,以及他露出的几乎瘦的跟树枝似的瘦削手腕,活脱脱一副骨头架子,都透露出这段时间他在监狱遭遇了何种待遇。
卫姗冷眼瞧着。
两人之间隔着铁栏。
苏利满是伤疤的攀上栏杆,以支撑身体,一边张开干裂的唇,再次主动开口。
“她呢?怎么不来看我?”
他咧着嘴角,笑容阴恻恻的。
“见到我变成这副样子,她必定很得意吧。”
卫姗皱眉,按捺住心里不自觉上涌的厌恶感,只肃然地反问他。
“比起阿梵珈大人,你难道不应该更关心,外面是如何评价你的吗?”
苏利一怔。
卫姗紧接着说。
“世人都说,苏利教皇忘恩负义,身为圣职者却置信徒的生命于不顾,愧对主神。”
卫姗口齿清晰地念着,像个毫无情感只阐述事实的机器。苏利终究受到了刺激,嘶哑高喊着。
“明明都是那个女人!”
“苏利教皇。”
卫姗却扬声打断他,随后不紧不慢地念着。
“你真可悲啊…”
她神情流露出一丝丝高傲的怜悯。
像被玻璃放射的光芒刺到了似的,苏利痛苦地眯起眼,盖住了他眼底晦暗的绿。
是可悲什么呢?可悲他虽然本性向恶,但若没遇见阿梵珈,他这一辈子都会是高洁的圣职者,是侍奉在神身边最忠诚的信徒。
他的身体僵在原地,杂乱的头发糊在脸颊上,神情难辨。
卫姗瞥了眼手腕的表,转而又将戴表的手勾住领口,勾出了一条十字架银链。
十字架在光影下泛着波纹似的流光,苏利怔怔地抬眼,空洞的瞳孔随着摇摆的十字架来回闪烁。
卫姗不作声,只将链条扔进了铁栏后,啪嗒一声,滚落在暗色的角落,淌在一滩糜烂的排泄物里。
苏利的目光始终随着她的动作滚动。
下一秒,卫姗身后的门被人打开。
卫姗转过身,狱警擦着她的肩来到铁栏前的苏利身前,一脚将他踹倒在地。
耳边传来一声痛苦的闷响,卫姗没回头,抬腿走出牢狱,再不关心。
只在不久后,偶然听到同事们的议论。
说苏利教皇死在了监狱里。
死因是,他吞食了十字架,导致气管撕裂窒息而亡。
“听说,对圣职者来说,自杀是对神明最恶劣的亵渎,死后必入地狱。”
“他还算得上圣职者吗?我看啊,他选择这种死法,只是想用这种恶劣的手段,宁可渎神,也要让神记住他吧。”
众人议论纷纭。
“你觉得呢?卫姗?”
有同事突然看向卫姗,她回神,冷淡地回复道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同事扫兴地回头,继续辩论。
走着走着,几人终于回到了工位。
卫姗刚坐下来,留意到桌上有封给她的信。
她疑惑着拆开,信件没有署名。
但这个字体,没有人比她更熟悉。
‘谢谢你帮他解脱’
信里只有这么一句话。
她瞥了一眼,撕掉了信,放任身体倒在椅背上。
“终于两清了。”
她捂着眼,低声呢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