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在道别。
给曾经强大的自己一个道别。
给被她辜负的活着的人一个交代。
也给因她而死去的人一声再会。
*
“你就这么放心把帝国交给他?”
法理娜站在窗边,她鲜艳的红发随着风摇曳,附着一层金光,像一片日落下的海洋。
阿梵珈的视线被她这头充满生机的红发吸引,一边平静地回应。
“篁铃跟着我近十年,对诸多事务早已耳濡目染。”
闻言,法理娜侧过身来,将脸正对向她。阿梵珈笑了笑,又补充了句。
“何况,还有你在。”
法理娜的表情多了分无奈,话语却十分肯定。
“你说得没错,他比我想象中成熟,你昏迷这段时间,他做得很好。”
阿梵珈没应声,嘴角始终上扬着,只是笑容里掺了抹淡淡的落寞。
毕竟,曾经指点江山的那个人,是她。
站在高处久了,哪能这么快接受自己跌入谷底。
但她能习惯的。
法理娜自然感知到她情绪里的波动,神情里不自觉带上了惋惜,她跟苏慧绪了解过阿梵珈目前的身体状况,只能说些尽量让她释怀的话,让她安心养病。
其余的,不再言说。
阿梵珈也没抓住那点微妙情绪不放,就和她沉默面对自己废了的左腿一样,把心绪安置,着眼于还能改变的事。
于是,她跟法理娜提了个请求。
“你能帮我做件事吗?”
法理娜想也不想说“好”。
阿梵珈感激地笑了笑。
不久,因她这声请求,一位不速之客,便悄然出现在她房里。
这时天色已晚,明月高悬,万籁俱寂。
出于多了养成的敏锐,阿梵珈感察觉床边走来一个黑影,才睁开眼,就见黑影朝她扑过来,手中隐约泛着银光。
嗤——
来不及躲避,她也没想躲避,只睁着眼,感知到餐刀没入耳侧的枕头里。
正上方,则是黑暗中女人愤怒的视线。
又是一声短促的嗤响,餐刀从枕头里抽出,带出一大片内芯的羽毛,四处翻飞,如同雪絮在两人之间飞舞。
黑暗中,女人定定地俯视无动于衷的她。
许久,才低哑地质问。
“为什么让人把我调回来。”
阿梵珈猜到卫姗会回来找她,却没想到这么快。
她没回答,卫姗红着眼追问。
“是出于愧疚?”
就和当初阿梵珈因为卫莱而选中她一样。
但阿梵珈只淡淡地说。
“你没做错什么,没必要牵连你的工作。”
“那哥哥做错了什么?”
她颤抖着唇,一字一句说,“错在选择追随你。”
阿梵珈没有否认。
视线落在她手里紧攥的餐刀,平静地说。
“你家里还有好几口人要养,别冲动。”
这话听着像是在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全,顾虑卫姗会一怒之下动手。
可贪生怕死的人,不会在这种关头还用这种高高在上的语气告诫她。
阿梵珈是真心在劝阻她。
她已经求法理娜帮卫珊调回主城的岗位,未来依旧前途无限,所以才不希望,她因为一时的冲动,而断送自己的前程。
可这一切皆是因她而起,她没资格说这些。
啪嗒一声。卫姗还是落下手中的餐刀,悲怆地冷笑。
“我怎么可能动手呢。”
“比起死在我手里,我更想眼睁睁看着你生不如死!”
“阿梵珈大人。”
是因为知道她重病难愈才放弃报仇的吗?因为就算她不动手,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女人,也会逐渐走向没落,被世人遗忘,这种痛苦,对她而言远比一刀了断来得难以忍受吧。
卫珊近乎恶毒地想。
可当她触及女人那惨淡的笑,心口却很闷,闷得透不过气来。
尤其当她喃喃自语般低声。
“还愿意叫我大人吗…”
她说,神情透着点点恍惚。
她显然已经接受被所有人恨之入骨,所以才对卫珊这一声久违的呼唤而感到茫然吧。
见状,卫珊竟然觉得有些许可悲起来。
在得知她失去兽力后没觉得,在她的风评逐渐变差时也没觉得,却在她因一句称呼而陷入迷茫时,心里却生出某种浓厚的可悲感。
促使她问出这句话。
“你后悔吗?”
阿梵珈望着她,却是小幅度地摇了摇头,实话实说。
“很抱歉,如果是因为你哥哥的事,我没办法后悔。”
那时,卫莱知道她太多的秘密,她不可能放过他的。
卫珊咬紧牙根,瞳孔因愤怒而睁大。
为什么到这种地步,她连句谎言都不愿意说呢?
卫珊不懂。
其实她已经知道了,知道了当年的全部真相,就在苏利落狱后,她原本做好被连坐的打算,未曾想,苏慧绪帮她求了情。
为弄清楚缘由,她找到他,却也从他那儿间接知道,当初哥哥在银之团的那段往事。
他说,她的哥哥本该随着银之团的覆灭一同献身,是阿梵珈大人救了他。
若不是当初他在阿梵珈的授意下,把岚泷带回主城,恐怕在回到主城大门的第一时间,就被先皇暗中处理。
所以,他本就欠了阿梵珈的一条命。
也因此,在后来那场政变中,卫莱本就做好了为阿梵珈献身的准备。
‘这其中有他几分意愿,尚且不明。所以,你若要将你哥哥的死全部怪到阿梵珈大人的头上,我是不认可的。’苏慧绪说。
这才是他选择救她的原因。不是因为那晚她放过了他,他根本不是会知恩图报的人。他只是恰好找到了时机,免得以后再没机会把这个真相告知于她。
听完后,卫珊陷入了混乱。
她本不愿相信苏慧绪这个狡猾邪恶的家伙,但没过多久,又收到了她被调回主城的消息。
是阿梵珈授意的。
她第一反应是这个女人愧疚了,因为害了哥哥而愧疚,所以想弥补她。
但她跟了阿梵珈六年,她其实很清楚,不只是这种原因。
她是比任何人都公私分明的人。
她将她调回来,只是觉得她的事没必要牵连她这种毫无背景的一介文官的人生。
尽管,从她提拔她的那一刻起,她的人生轨迹已经变了。
眼下,望着女人坦然又无动于衷的双眼,卫珊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口。
“你难道一点都不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吗?”
后悔没有早点把苏利斩草除根。
后悔…因为哥哥而提拔她。
这些难道都不是她应该后悔的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