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裴迟呢?”
“裴老板那边——”九七话音未落,门外又传来脚步声,这回是那个车夫催澜。
他倒是从容得很,一手提着盏白纸糊的灯笼,另一只手揣在袖中,慢悠悠地迈过门槛。见了屋里的情形,也只是微微扬了扬眉梢,目光在那刺客身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。不对吧,这做派怎么跟裴迟如出一辙?
“老板听见动静,让我来看看君将军死没死。”他说,语气平淡中带着一点不爽,仍是那种在房梁上吊过三天般的嗓音“既然还活着,那我就回去复命了。”
“他那边没事?”君不见问。
“一直风平浪静,直到被这边的动静惊醒。”催澜翻了翻眼睛,不太耐烦地说道,也没等剩下的人再问上哪怕一个字就出了门。
君不见盯着催澜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,硬挺的眉头拧得更紧。他转头看向九七:“把这人带下去,看好了,别让他死了。”
九七应声,拎起那刺客就往外走。刺客被塞着嘴,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呜声,手里挣扎几下,被九七像拎小鸡似的拖了出去。
屋里于是安静下来。
君不见站在一片狼藉中,只觉得有些头疼,扶额摇头却觉出一点刺痛,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才发现虎口有一道浅浅的划痕,应该是方才夺剑时被蹭破的,幸好只渗出一线血珠,也不算深。他随手在衣摆上蹭了蹭,走到床边,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披好,然后推门而出。
夜里的风带着萧瑟的寒意扑面而来,透露着一股潮湿的、泥土的气息,像是将要下雨了。李府彰显喜气的红灯笼就在廊下晃着,将院子里的花木都照得影影绰绰。他站在门前短廊之下,朝东边那间厢房看了一眼。
一道人影立在昏黑灯光之中,似是在等人过去。
君不见自然是自作多情,抬腿便走。
正要叩门时门却从里面开了。果然,裴迟披着那件鸦青色的披风,内里一袭单衣,头发与他一样也是散着的,只是规整得多了,细瘦的手里捧着一盏热茶,在氤氲的热气中正站在门槛里头看着他。那双淡色的眼睛在烛光里显得格外透亮,像是两汪浅浅的泉水,恰好可以映出君不见如今披头散发的狼狈模样。
“悬镜,”他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点刚被吵醒的沙哑,却也不减调侃,将君不见问他的话原封不动的还了回去,“你现在是人还是鬼啊?”
“有人摸进我屋里,想取我性命。”身而为人的君不见也没急着自证,将方才的事干脆地说了。
“人呢?”裴迟问。
“绑了,让九七看着。”君不见答道。
“够用吗?要不然让……”裴迟又说道。
“信他一次吧,那两个活口不见了他一直很着急,好不容易有个活计能戴罪立功。”君不见无奈地说道。
裴迟点了点头,侧身让开门口,朝里间扬了扬下巴。“进来吧,外头凉。”
君不见也不客气,抬脚迈过门槛。东厢房的陈设与西厢大致相同,只是没闻着那股奇异的香气。只听裴迟关上了门,步履缓缓走到桌边又倒了一盏茶递给他。“压压惊吧,悬镜。”
君不见接过来喝了一口,没品出来什么,只是格外觉得裴迟这张脸在烛光下透着一点玉质的温润。
“他说他要杀的人不是我。”君不见猛地开口。
裴迟抬了抬眼皮。
“他说——‘你不是我要杀的人’。”君不见重复了一遍那刺客的话,目光落在裴迟脸上一瞬不瞬。“然后我问他,那你要杀的人是谁。他没答,想咬毒自尽,被我拦了。”
裴迟垂下眼,指尖在茶盏边缘慢慢摸了一圈。“所以悬镜觉得,他要杀的人是我吗?”
“不然呢?”君不见放下茶盏,身子往前倾了倾,“你住东厢,我住西厢,本来应该调转过来的,只是你先占了位,我才不得已去的。他摸进西厢,看见床上躺着个人,以为是你就动了手。结果发现是个练家子,才知道走错了屋。”
“这个推论倒也很合理。”裴迟点了点头,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审。”君不见说,“审出来是谁派来的,审出来为什么要杀你。”他顿了顿,“然后找人算账。”
裴迟摇了摇头,君不见转头看向他,只听他道:“我觉得你最应该先去洗个澡…身上这是什么奇怪的味道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