君不见讶然抬眼,举起袖子一闻,除了那股安神的淡香什么都没有,这味道也没什么奇怪,可裴迟分明掩着口鼻,不知抽了哪门子风,转过身去,走到窗边推开了半扇窗。
于是阴阳怪气和谜语他全当没听见,径自再走近了几步。见裴迟眉宇间依然是一股古怪的郁气,懒洋洋的从容褪了大半,恬淡的面目不似往常温和,隐隐有些躁意。
君不见伸手,掌心贴在裴迟额头,裴迟身体一抖,被他吓了一跳,眉梢一挑就问他要干什么。
“你状态不太对,说话怎么这么快……脸也有些红,摸摸你是不是起烧了。”
裴迟深深吸了一口气,偏头躲开君不见的手:“我没事,那个刺客是打算现在就审吗?”
君不见看了眼空空如也的手掌,点了点头。
“走吧。”裴迟一拢披风,喘息仍然是急促的,就连步子也快上不少,他本该是个怕风的人,可如今连行路都能带起一阵招人的风来,将东厢内积起的余温都吹散了。
银铃声在夜色中叮叮当当响个不停,饶是矫健如君不见,跟在这清脆的铃声后也是要迈大步子的。
“裴老板,你慢点走,知道刺客被关在哪里吗?”他喊了一声,裴迟当然没理他,仿佛被什么东西撵了一样直直朝西厢房去。
临推了门,转了一圈瞧见那个遭他恨的香炉,探手捉来半盏冷茶往里一泼,只能几声炉火微弱地叫唤,“滋啦”一声便熄得一干二净。
裴迟这才安静下来,转过半个身子来看向君不见。
君不见正停在屏风处,看着鸦青色的披风随微风飘扬不定,贴在裴迟两寸瘦削的肩胛骨上,那人的下巴尖削苍白,却并不算十分消瘦,只是一双眼、不再是那种淡淡的颜色,而像浓墨般的黑,勾着山根处血红的一点红痣,该似哪个野庙里钻出来的观世音,那点观音痣点的歪斜,也不再是慈航,而像是……
嗜血的妖魔。是了,他如今这副模样同马车那日妖异得一模一样,瞳孔收成圆细的一点,要穿过自己的血管一般。
君不见背脊有些冷,搓了搓脖颈。听着裴迟说了话才尴尬一笑。
“这香还是不要熏了,难闻到让人心烦。刺客关在哪儿了?”
话音刚落。忽然,一阵狂风从半开的窗棂猛灌进来,如同倒溺的洪水吹得烛火猛地一矮,这火焰明明灭灭,又好不容易在挣扎中重新燃起。
裴迟正等着君不见回答,却也不算太着急,只是站在香炉边垂着眼,一门心思看那盏冷茶与炭灰混在一起渗出来的深色水渍。
他的呼吸还是急促的,胸膛起伏的幅度比平日里大了许多,那件鸦青色的披风随着他的呼吸轻轻颤动,像一只敛翅的鸟正在压抑着飞走的冲动。
君不见看着他的侧脸,忽然觉得这人像方才那盏被风吹过的枯灯。灯芯已然烧得焦黑,火焰忽明忽暗,风一吹就要灭,可偏偏还亮着,亮得比平日里更要刺目,亮得让人心里发慌。
“裴迟。”君不见叫了他一声。
裴迟终于抬起眼来看他。那双眼睛里的黑色比方才更浓了,浓得像化不开的墨,只有瞳孔最深处还留着一线极淡的光,像井底映出的一方镜天。
他看了君不见片刻,忽然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那浓墨似的颜色褪了些去,虽然还没恢复到平日里的浅淡,却总算不再像方才那样妖异得不像活人。
“刺客关在西跨院的柴房里。”君不见观察着裴迟的神色,应他道。
再走到裴迟身边,伸手将那扇半开的窗子关严了,又取下自己搭在屏风上的外袍披在裴迟肩上。那件外袍是藏蓝色的,比裴迟身上那件鸦青色的披风厚实许多,压上去的时候裴迟的肩膀明显往下沉了沉,像是被那重量压得喘不过气,可他没有躲,甚至微微往后靠了靠,将那件外袍拢得更紧了些。
“走吧。”君不见说着,抬手扶在裴迟腰侧将他一揽,就如此贴着往外走。
两人出了门,见天边偶尔亮一下,应该是闪电,果然,不多久就听见一声炸耳的响雷,应该是要下雨了。
西跨院在府邸的最西边,穿过两道月亮门,绕过一片枯死的竹子,便能看见一排低矮的倒座房。最里头那一间门口站着个人,正是九七。他靠着门框站着,一手按着腰间的刀柄,另一只手捏着根草茎在嘴里嚼着,见君不见和裴迟过来,便直起身,将嘴里的草茎吐在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