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轱辘辘滚过官道,裴迟的车夫依旧坐躺车辕,那条新换的粗蓝布车帘被一股风掀起一角,乍然漏进去的光把车厢分成了明暗的两半。
君不见骑着马,仍是走在车侧,身形伴着裴迟那扇小窗。阿别的蹄子迈得轻快,与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混淆在一起,竟能令人听出些昏昏欲睡的节奏。
待行至午时,稍显毒辣的日头已然从云后探出半个脸来,照得人脸皮都觉得痒,几乎要撕开脸纳凉。君不见抬头看了看天光,也不再动那争分夺秒的心思,勒马慢行几分,抬手敲了两下车壁。
裴迟探出个指尖,车窗的帘子没拉开多少,这是有事快说的意思。
“饿不饿啊,裴老板?”
里头静了一刻,才传出裴迟的声音:“还是赶路要紧,悬镜不是说要天黑之前到金华府?”
“人是铁饭是钢啊。”君不见则不以为意,朝前头扬了扬下巴,“我看前头有个茶棚,纳纳凉歇歇脚再走吧……你这身子骨,要是饿坏了,那可算是本官的罪过了。”
这是拿腔拿调的意思了。他说完也不等回应,而是策马先行。
那茶棚搭在官道的拐弯处,说是店铺,却只是由几根长竹竿撑起的一块油布,底下摆着三四张桌子,都是歪歪斜斜的。一个头戴蓝布的老妇在灶后头忙活着,见有人来了连忙迎上来,脸上挂着讨好的笑,一连眼角都挤出了细褶。
“几位客官,坐、坐,老婆子我这儿啊,有热茶和炊饼,不过若是想要些荤菜,那就要现买现炒了。”
君不见伸手叫止,翻身下马。随意挑拣了一桌坐下,九七和另外两个亲卫分坐两处,各在君不见左右,警惕看向四方。
裴迟的马车慢悠悠地跟在后头,那车夫见君不见等人停下,便也勒了马,跳下车辕,再掀开车帘。裴迟弯腰探出身来,动作是慢慢的,一手扶着车框,另一只手拢着披风,微风掀起一缕墨黑的发,衬得他的脸色仍是苍白的。
君不见看了他一眼,也是自然地走了过去,为他伸出了手。
裴迟低头看了一眼君不见的手掌,微微挑眉,不知这是唱得哪出戏,不过稍稍一顿仍是把手搭了上去。顺着这位将军大人搀扶的力道走下了马车,一拢袖口,慢吞吞地往茶棚里走,坐进了君不见精挑细选的那副桌椅。
催澜与那两名小厮同九七与亲卫一样,也分别落座。只是不使他人起疑,催澜挑了九七这一张,另外两个小厮同亲卫凑了一桌麻将,某种意义上也算是诡异的等级森严。不过茶棚里除了他们这一伙也没什么人烟,老妇人端上来一壶茶,几碟咸菜与一摞炊饼,一概是粗糙得很,茶叶是不怎么好的茶叶沫子沏的,瞧着成色就不怎么样,炊饼凉凉的,咬一口都觉得硌牙。
君不见倒是吃得惯,昔日行军打仗,什么难吃的东西没有吃过,这放凉的炊饼已经算是一道珍馐美味了。他掰开了一张炊饼,夹进两筷咸菜,不过三两口就下了肚。九七那头自然也是风卷残云,只有裴迟与那几个小厮和车夫只是木木地坐在桌边,没有一个人动筷。
“不合胃口?”君不见咽下一口饭菜问道。
裴迟偏过头,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路口,耳廓似乎微微颤抖,随即摇了摇头当做回应,低头咬了一小口冷硬的炊饼,仔细咀嚼好一会儿才咽下,喉结滚动,恰好凸显出那道已经变得极淡是伤疤。他那随行的三人见他动口,也相继低头拿起炊饼吃了起来。
君不见垂眼饮下一口冷茶。
“将军。”九七忽然上前低声开口,目光望向路口,“有骑兵。”
君不见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,但见官道尽头不知怎的扬起一溜烟尘,随即是由远及近的沉闷马蹄声,听动静少说也得有十来骑。
阿别那边也竖起了耳朵,蹄子不安地在地上刨了两下。
君不见放下茶碗,手掌按上腰间剑柄。九七和两个亲卫也动了,不动声色地挪了挪位置,将裴迟等人的饭桌护在身后。
催澜眉梢一动,站起身来,随手搬起个长板凳扛在肩头。抬脚踹上九七后腰,把人不轻不重地往前一送,护到裴迟那一桌前了。
九七轻嘶一声,回头瞪了一眼催澜,鼻尖微微翕动,表情又陡然有几分疑惑凝滞,却按下不表,又望向那烟尘滚滚的路口。
飞扬的烟尘越来越近。十数匹快马从官道的一道拐弯处冲将出来,马上人皆是劲装轻甲打扮,腰悬刀剑,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,面色黝黑,下颌亘着一道疤痕,目光如鹰,锐利非常。
君不见的手指收紧了些。
那队人马本是疾驰,却在茶棚前骤然勒住了。领头的汉子翻身下马,大步流星地走过来,目光在茶棚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君不见身上。
君不见本意是天黑前便到金华府,是以在那件御赐布料制的劲装外罩了件暗蓝色绣金纹的衣裳,腰间挂着那枚家族的腰牌,往人群里一站就知道他是个领头的人,也难怪招人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