杏仁已经端了药出来。那药碗是青瓷揉出来的,胎薄得能透出光,衬得里面的药汁愈发黑得发亮。热气袅袅地往上冒,带着一股子冲鼻的苦味。
裴迟看着那碗被自己婉拒了多次的药,眉头无奈地皱了起来。
君不见在他对面抱着胳膊,一副“我就在这儿看着你”的架势。
“良药苦口,快喝吧,看着你喝完我们还要赶着去验尸呢,你舍得叫这么多人都等着你呀?马腿都要站细了。”
裴迟垂眼,伸手接过了那碗。指尖触碰到碗壁时顿了顿,隐隐烫着。他也没吭声,只是换了个姿势,用双手捧着,低头神色复杂地看着这黑沉沉的一碗,不着声色地用余光瞟着杏仁,又有点认命的想要辨认这碗里到底被她塞了多少味药材。
杏仁轻轻咳了一声。
裴迟叹了口气,端起碗,一饮而尽。
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去,苦味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,他眉头迟迟不能舒展,几乎让人觉得他要吐出来了。过了许久终于松开。他把碗往杏仁怀里一塞,面上变回那副淡然的模样,仿佛刚才咽下的不是一口药,而是一盏温吞的茶水。
君不见轻笑一声,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,像是满意,又像是有点失望,诡异的很。他也没多说什么,转身就走,衣摆利落地带起一阵风。领着一队骑兵尽数远了。
裴迟看向他们的背影,轻轻地啧了一声。
杏仁手里捏着什么,二话不说地塞进他嘴里,又漏出一个讨好的笑。裴迟被塞了个措口不及,甚至咳了两声,才含着那枚蜜饯,冷冷地看着她。
“首……”杏仁熄了火,声音越说越轻,这碗药摆在面上逗一逗裴迟发发牢骚也就罢了,如今真进了他嘴里,那就不是只道歉就说得清的。只见裴迟眸色暗暗的,直勾勾的,没说什么话,只是慢慢嚼着那枚蜜饯,甜味在舌尖化开,冲淡了浓烈的苦涩。他目光望了一会儿门口那些人消失的方向,空空荡荡的只有来往的客人,日光斜斜地映照着,在地上扑了一层薄薄的金。
“回去说。”裴迟转身,杏仁轻咬下唇缀在他身后,方进了一间无人的屋子,便笔直地跪了下去。
……
君不见及众人随着那个穿粗布衣衫的男人,一路向城西走去。
那男人姓周,说只是个普通的管事,生得魁梧,古铜色的肌肤更添几分健壮,左眼有一道疤痕,从眉骨一路划到颧骨,眼球灰蒙蒙的一片,另一只眼睛却格外亮,看人的时候总带着几分打量,又不过分,有着恰到好处的恭敬。他话也不多,只是骑着一匹瘦弱的灰马在前头引路,偶尔回头看一眼后头那支驮着尸体的队伍,目光平静得很,像他们驮的只是什么粮食。
出了西门,官道两旁便渐渐开阔起来了。
农田一块挨着一块,有的已经翻了土,黑褐色的,散发着泥土的腥气;有的还留着去年的庄稼茬子,枯黄的,一根根戳在那儿。菜畦整整齐齐的,韭菜、小葱、菠菜,绿油油的,嫩生生的。零零星星的几户人家散落在田埂边上,土坯墙,茅草顶,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炊烟。再往前,便是一片林子。
林子也不是多浓密的样子,稀稀疏疏地长着些槐树、榆树、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杂木。叶子刚冒出来,嫩绿嫩绿的,在风里轻轻颤着。
穿过林子,眼前豁然开朗。
一处庄子静静地卧在山脚下。
庄子不大,却收拾得极齐整。粉墙黛瓦,高低错落的屋檐翘着,像一群敛翅的雀鸟。庄子前不远有一条小溪流过,水清得很,甚至能看见底下一颗又一颗的鹅卵石,都是圆滚滚的。溪上还架着一座小小的石桥,桥栏上爬满了青藤,叶子刚冒出来,嫩的能掐出水。
过了桥便是庄子大门。门是黑漆的,那周管事用钥匙开了大门,侧身让在一旁。
君不见牵马进去,一抬眼,便愣了一愣。
庄子里头竟种满了梨花。
正是暮春,梨花已然落得差不多了,枝头只剩下零零碎碎的几朵,过度白得有些发冷。地上铺着厚厚一层花瓣,踩上去软软的,让人总是悄无声息的。脚底下的花瓣有些已经枯黄卷边,有的则还保留着初落时的洁白,良莠不齐。
枝头那几朵残花被风一拂就颤巍巍地飘下来,落在人肩上,落在马背上,落在那些被驮着的尸体上,白的花、黑的布、红的血,都混在了一起。
“这边请。”周管事声音并不高,在寂静中倒是格外显得清晰。
他又引着他们绕过一片梨花树,来到一处院落前。这这院子比前头那些更僻静些,藏在梨树林的最深处,四周都是花树,把院子围得严严实实的。院墙是灰白的,不是新粉的,斑斑驳驳的,长着青苔。墙头可以看见爬满了好些不知具体是什么的藤蔓,叶子都是细细的,密密麻麻地铺了一层,把墙头遮得严严实实。院门是月洞门,门边种着一丛竹子,竹叶不住沙沙作响。
“这处僻静又宽敞,你们可以把这些暂时放在这里。”管事说着,推开了院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