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云涧的血腥味还没散尽。
即使到了日中,阳光明晃晃照着这一片狼藉,气味还是丝丝缕缕地往鼻子里钻,像是什么活物,黏腻地攀在人身上不肯下来。
君不见等人赶到时,那数十具尸体比兵部点卯时的队列还整齐。每个死人嘴里都塞着一枚金珠,在正午的日光下泛着黄澄澄的光,亮到有些刺眼,叫人想起庙里佛像上的金箔纸,他每回随着祖母拜佛都要被晃得直掉眼泪。祖母当时还笑着说是小孩子眼净,见不得太亮的东西。
他蹲下身,捻起一颗,用指甲抠了两下。
很软的触感。
这回是十足十的纯金,每一颗成色都极其好,亮到好像是刚从哪家钱庄里取出来的。
一旁引路的商队伙计哪怕已经见过一次却仍然被吓得脸色煞白,哆哆嗦嗦往后退了两步,嘴里嘀咕着什么“阿弥陀佛”“菩萨保佑”。程兆和站在尸体边上,可谓是千般不情百般不愿,一张脸比之这些尸体还要白上三分。
君不见没理他。
他站起身,目光扫过这一排排尸体。有他前夜见过的,也有他没见过的。见过的自然是被玉芙蓉那女人一剑封喉过的,脖子上的伤口还翻着,血早就凝成了黑褐色的痂。没见过那些也穿着黑袍子,死状却不一样,有的是被一剑穿了心,还有的尸首分离,剩下的嘴唇乌黑,多半是被毒死的,吐着长舌头的又应该是被勒死的。好像是把天底下所有令人毙命的法子都收集齐了,挨个在这群人身上试了一遍。
黄金台。他在心里把这名字又过了一道。
还真是一群出类拔萃的能人。
他想起玉芙蓉收剑入腰时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,雪哥还说什么“日后就不要再相见了。”
如今倒好,不仅又以这种方式打照面,还送了他这么一份大礼,这回游鱼教是不是要被杀灭迹了?
“将军。”程兆和凑上来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惊着什么人似的,“这,怎么办?”
君不见没理他,踱了好多步,一路走到检查尸体的裴川身边。
“七十三具。”裴川头也不抬,手指掀开一具尸体的眼皮看了看,又掰开嘴瞧了一眼。他脸色不大好看,但手上的动作还是稳得很。
君不见眉心一跳,目光扫过这一片尸海,忽然被什么东西晃了一眼。
半尺一。
他的剑鞘静静地躺在草丛里,剑身插在一边。两样东西都干干净净,剑刃在日光下泛着冷冷的光。他拔出,映着自己的半张脸:眉目虽是英挺,眼底却带着点倦色。
那俩人把他佩剑都捞了出来从上到下擦了个干净跟尸体放在一起。
这哪里是杀人抛尸。
分明是邀功请赏。
什么意思?
他拎起剑鞘,程兆和又跟过来,这次的声音更低了,跟想要身份调转去做贼似的:“将军,要不这次咱们就当没看见好了?”
君不见转过头正眼看他。
那目光其实也说不上有多凌厉,只是平平淡淡的,像在看什么不懂事的小辈。程兆和被他这么一看,后面的话就卡在嗓子眼里,憋得脸都红了。
“都搬回去,一具都不能少。”君不见还剑归鞘,却觉出一点阻塞,他皱眉看了看剑鞘内侧,正看见一点白宣纸的末端,待伸手拈了出来,抖开一看,发现是密密麻麻洒脱的痩金笔迹,尽是些姓名籍贯还有些旁边写着些不知所谓的“护法”、“祭司”,剩下的旁边是些数字,几乎每一个名字都被朱红抹了一道,除了第一个:
林供生、教主
他低头研究着这张字条,身边的人却犯了难。这些尸体全都要搬回衙门?可他们嘴里都含着金珠,金珠代表着什么,整个江南难道不知道吗?当年那一十七具官差的尸体还历历在目,如今怎么偏偏要把这烫手山芋往自己的怀里揽?就地埋了不行吗?而且就算搬回去也很占地方啊?
裴川倒是没什么心理负担,弯了腰就扛起两具,统统架到了马背上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君不见把宣纸揣进怀里,也架起两个,没给他们愣神的机会,头也不回的留了一句:“数清楚了,谁要是少搬了一具就自己躺进去凑数。”
程兆和心如死灰,也只好跟着去搬了。
三七也领着人迎了上来,也不多问,招呼着人手纷纷抬尸。那些跟来的兵士都是平乱时见过血的,死人见得多了,也没什么恐惧之色。
君不见翻身上马,刚要夹紧马腹,就听一个兵士“咦”了一声,跑过来奉上一枚翠绿的东西。
君不见握进手里,仔细看了看,在一面看清了几个小字:
白首不相离。
娉婷碎下的半枚簪子。
“在哪里发现的?”君不见问道。
那兵士搬过一具尸体,指了指那脖子上的血洞。君不见点头,扯下这尸体的兜帽,是个长相周正的男人,三十岁上下的模样。待记住了,就叫那兵士继续搬去了。
阿别似乎嫌弃这满地的血腥,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,君不见一勒缰绳,阿别便撒开蹄子跑动起来。
身后,一帮人吆喝声此起彼伏,惊起一群栖在树梢的乌鸦。那些乌鸦扑棱棱地飞起来,铺成黑压压的一片,在天边盘旋了几圈,又落到了远处的枝头,一个两个的歪着脑袋往下瞧,黑豆似的眼睛里映出一地的狼藉。
……
春觞楼的后院里,裴迟正坐在廊下晒着太阳。
今天的日头暖融融的,晒得人骨头都酥了。他披了一件绛紫色的披风,膝上搭着条薄毯,手里捧着一盏茶,半天也没喝上一口,只是望着院子里一丛又一丛的竹子发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