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龟奴气喘吁吁地上了楼,片刻后又爬了下来,险些摔了个趔趄,跑到了鸨母的身边附耳嘀咕了几句。鸨母面色微白,又挂起笑来:“二位大人,聘婷姑娘身子不爽利,这会儿怕过了病气给二位,要不……换一位姑娘,我们这儿呀环肥燕瘦,什么都有呢——”
裴川一双眼睛向下瞟了一下,皱起了眉,一句话说的又冷又硬:“我们不是来嫖的。”
君不见伸手横在裴川臂弯,面上挂了个极淡极客气的笑:“不必麻烦。”他话音一落,抬脚就要往楼上去。
“她身子不爽利,本官正好会些医术,也不介意给她瞧瞧。”
鸨母惊叫这怎么使得,伸手便要再拦,被裴川一眼瞪了回来。
二人看准了方位,二楼西侧第一间的门紧闭着。君不见叩了两下,里头静悄悄的没人应声。他又叩了两下,裴川抬脚准备踹门,却听得一个柔弱的嗓音穿过门板。
“奴家前两日划伤了脸……只怕吓着官人。”
君不见皱了眉,默不作声,只是又哐哐拍了两下门。那声音变得有些无奈:“那就先让奴家换件衣裳吧……”
二人于是等了半晌,待不耐烦了。抬头对视一眼,裴川眉头皱起,侧身一撞,门闩应声而断。
屋内一片狼藉。妆奁翻倒,碎珠子玉镯子散落一地,窗子也大敞着,夜风灌进来,吹得帐幔猎猎作响。裴川快步走到窗前,探头向外望去——后巷空空,只有一盏红艳艳的灯笼在风里晃荡。
君不见一回神,只见一棚修了大半牡丹的刺绣,早蒙了一层厚重的尘。脚底踢中了什么,只好再蹲下身去,这便捡起半支滚落脚边的玉簪,簪头雕成一朵半开的芍药,花瓣一层叠一层,手艺可确实不怎么样。
再翻过一看,是几个小字:愿得一心人。
“跑了。”他冷淡地开了口。
裴川听见了也没什么表情,只是恼怒地啧了一声,如今追或不追多半没什么意义,他的手指蹭过绣架上的灰尘一搓,转过身去便要去拘鸨母龟公。
君不见也没拦他,抱着胳膊在屋中踱了一圈。看过被翻得混乱的衣柜和空无一物的首饰匣子垂下眼默了半晌,也走下楼去了。
楼下头早就乱成一锅粥了,几个龟公鬼哭狼嚎地被逮了回来,现已经被裴川用绳子绑成了一串儿,鸨母倒算镇静,只是额角的细汗连厚厚的脂粉都遮不住地往出渗。
“聘婷平日性子如何?”
鸨母想了半天,绞着帕子,一双眼珠子滴溜溜地转,斟酌着用词:“她这小……不是,她这人…模样很周正,就是性子软,耳根子更软…容易信那些男人的鬼话……”
“此话怎讲?”
“大抵两个月前,那个孙家的白脸公子与他勾勾搭搭,她便铁了心不再接客了,每天都守在那个窗户旁边摸她那个破簪子,怎么打骂都不成……说什么孙公子肯定会来救她出去的。这不是同我们玩笑吗?谁不知道那孙夫人一人打理绸缎庄,分明是个母老虎啊,就算那孙公子说的是真的,可孙夫人哪里能容得下她?”
裴川皱了眉就没展平过,当下听着孙家,再想起昨日香云阁那出闹剧,不由啧了一声。
君不见倒想,难怪那簪子眼熟,原来与妍姑脑袋上那一支同出一人之手。这头又往下问着:“那她最近有什么反常吗?”
一个龟公倒接上话了:“她一直都很反常啊,自从上月十九出去了一回,隔天开始,每晚上屋里都发出些响声,特别是三月初五那天,我听见什么东西碎了的声音,就推开门问她怎么了,她就说自己划伤了脸,已经自己处理好了……然后…”
另一个龟公接下话去:“然后就不出屋了,有人点她就说自己脸烂了,妈妈三番五次要罚她,她就给妈妈银钱,连话都少了……”
裴川看向君不见,见君不见闭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:“她十九那日出去做什么了?”
鸨母回忆了一番:“去妙人坊染指甲,我给了条子的。只是打那回来就一直哭,不过没几个时辰就看孙公子追过来哄好了。”
君不见嗯了一声,叫裴川把人都放了,裴川一愣,不可置信地看着他,对方可没什么表情,只是摆了摆手。
裴川泄了气,把辛苦绑上的绳子都拆了个干净,撵在君不见身后出了门。再一拦马车,二人前后依次上了。
出了梨花巷,这街坊静的不行。马车的鼓点敲在裴川心口似的,见这将军不开口,越来越燥,不讨好的嘴马上就要张开。
却见君不见抬手,随即头上一重,破风声穿过车帘他被迫低头,一枚飞镖钉进车架,若是再慢半分,被钉的就是自己的脑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