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迟眼睫微动,却没睁眼,只淡淡道:“悬镜觉得,我回自己的地方,需要什么理由吗?”
“那我的宅子呢?”君不见追问,“偏偏在我刚进城,就被你门口的桃花砸了,偏偏在你我初见那日,井里出了尸首。世上真有这般巧的事?”
裴迟终于睁开眼,眸光在昏暗车厢里显得幽深,话语似乎用了两分力气,却还是轻轻的,带着一丝微妙的语气:“萧云安?”
君不见扯了扯嘴角,有些尴尬地低下头,却没卖了萧云安。“只是觉得奇怪罢了…什么、什么萧云安……哪里关他的事了,我是在说你……”
裴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。那笑声很低,带着些许疲惫的沙哑,兴许是看破不说破,带了点好笑的调侃:“真是别人说什么你信什么,不过出门在外,有戒心也是应该的…”
君不见等他继续往下说,裴迟却又阖了眼,闭上嘴,放了一枚钩子便不再管了,留君不见一个人抓心挠肝,裴川正想着案子的事,也没关注这边的动静。
马车颠簸,四下寂静。车中三人各有心思,皆是一言不发,裴川撩开车帘看了一眼,轻声叫了叫裴迟,裴迟则慢吞吞捋起了衣裳。直到马车停下,才听车夫在外低声:
“东家,春觞楼到了。”
裴迟抬眼,借着车夫的力踩着梯子下车,不忘回头叮嘱:“今日便到这里罢。悬镜,阿川,早些休息吧,明日你们不是还要办案?”
三人下了车,春觞楼灯火通明,夜宴正酣。丝竹声、笑语声隐约传来,与方才马车内的凝重仿佛两个世界,跑堂在桌间穿梭,见了裴迟裴川便叫上一句老板公子,就又去忙了,二人颔首,也不多言。
裴川径自回了房。裴迟站在廊下,见君不见仍在卖力思索的模样,忽然道:“悬镜。”
君不见一愣,看向裴迟。只见裴迟没了表情,神色淡淡的,眉宇间拢上些凝重:“你若不困,可愿陪我喝上一杯?”
“这次不用给钱吧……”君不见话一出口暗道失言,捂着嘴朝裴迟眨巴两下眼睛,见对方没说话,只是朝后门院子里去,于是连忙跟上。
正好满腹疑问,不妨死缠烂打,多多去问。
春觞楼后院别有洞天,一池碧水映着月光,几丛竹子生得紧密,被风吹的沙沙作响,石桌石凳摆在池边,清幽至极。
早有仆役备好了茶具。二人落座,君不见眼见裴迟削葱一般的手指行云流水一般煮水、烫杯,再取出一小罐茶叶。那茶叶形如雀舌,色泽银绿,倒入紫砂泥壶中又沸水一滚,清香瞬间逸出
“蒙顶石花,”裴迟烫过第一壶,才斟了一杯递给君不见,“生长在绝壁之上,一年只得数两。尝尝。”
……原来是喝茶啊,可他本来就不困,喝了茶岂不是更睡不着了……想必很贵吧。君不见闭眼准备一口全干,却被烫的咳嗽,只好勉强细品。但他只尝出苦后有点甜,哪学过这样的本事,想论茶道去找秦子休好了……那小子听说他来永乐城还塞了许多茶过来呢,真是文人风雅!
他越想越品不下去,只好抬起头看向月光下裴迟莹白的脸。
“裴老板有话,不妨直说。”
裴迟捧着自己那杯茶,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,良久,才低声道:“青河……裴川的父母,便是死于黄金台之手。”
君不见点头表示了然。
“十年前,李家一夜之间,满门三十六口,无一幸免。现场留了金珠,还有一张字笺,写着‘黄金台’。”裴迟声音很平静,像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,“裴川当时躲在米缸里,逃过一劫。我与李家有些交情,得到消息赶到时,只救出他一个。”
“所以他才入了衙门,拼命查黄金台的案子?”
裴迟点头:“我收养了他,改名裴川,养做弟弟。但他从未忘记血仇。这些年,他暗中收集了所有能查到的黄金台线索,那本册子,你也看到了吧。”
“那你呢?”君不见问,“裴家与黄金台,又有何恩怨?”
裴迟看了他一眼,叹了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