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即，裴迟仿佛做了什么决定又抬眸看向他，那月光落在裴迟淡色的眸子里，竟泛起些冷冷的光亮来：“我家中的生意怕是能追溯到前朝，如今这万贯的家财并非我经营得当，更多的是积累……只是，在江南道有了钱财，是要被责难树大招风的。”

君不见看着裴迟低下头抿了一口茶，润了润嗓子，迎着自己疑惑的目光继续说了下去：“黄金台这种腌臜地方，必然要些明面上的人来与外界互通有无，提供钱财。所以，他们盯上了当时风头正盛的裴家，黄金台曾想拉拢裴家为其洗钱铺路，而家父为人最是正派，想着怎可为虎作伥，便连番推辞婉言谢绝。可……”

君不见看裴迟嘴唇微颤，似是十分痛苦的模样，就连那纤细的手指也一样地颤。他本无心触及他人伤感的回忆，便伸出手扣住对方的右手想要安抚。却摸得满手冰冷，再翻到手心，更是满掌的冷汗，肌肤贴着骨节，很脆弱地抖着。

只听得裴迟的声音愈发轻盈，最后几乎是伤心到没了声：“我父母皆是凡经手之事都要亲力亲为的性子，那日押运分行的财物回永安城，结果双双丧命，官府说是山匪劫道。我去认尸，却看见那些摆件放在了那前任知府的桌上…”

他又顿了顿，轻轻咳嗽起来却愈发停不下来，几乎要咳出血来。君不见下意识想扶他起身拍抚后背，却被伸手拦下，连相扣的手也被他挣脱了。

“我亲自去了现场，看见了满地血渍与不少金珠还有残留的珠宝古董。都是那些官兵不敢捡回去剩下的……哪里的山匪拦路只害命不谋财，这事只能是黄金台做的，报复我爹……而我自幼体弱，身负寒症，自幼只学文不动武…但父母去后，这份家业终究落在我肩上。”裴迟止了咳，声音更哑，“豺狼在侧，我身卑弱，不得不一防再防啊，悬镜。”

“所以你才接近我？才能认出那些珠子的质地？”君不见想当然道。

“你是想借我的手，为你们报仇？”

裴迟直起身子，沉默地看着他，是有些心痛的模样。

“悬镜，你未免把我想得太精于算计了。”他轻声，“我卖你粮草时并未想过太多，一个商贾之人，如何能算到你会亲自回来押送银两并常住。而若真想利用你，大可一开始就亮明身份与你合作。何必绕这么大的一个圈子？”

“那为何要……”

“因为我不确定。”裴迟打断他，“不确定你是否真能撼动那处，不确定你是否会半途而废，更不确定……你是否值得信任。”

他一拂衣袖，站起身去走到池边。月光如水，洒在他单薄的背影上。

“黄金台能在江南扎根数十年，朝中岂会无人？历任查案的官员，有的莫名暴毙，有的高升调离，有的……同流合污。”裴迟的声音随风飘来，忽上忽下的，“我见过太多人，起初义愤填膺，最后却成了黄金台的棋子。悬镜，你年轻气盛，又是陛下亲信，可正因如此，你才更危险。”

君不见也站起身，走到他身侧：“所以你在试探我？”

“是。”裴迟坦然承认，“从那井中出现尸体我就在看，我都在看。看你会如何应对，看你有几分能耐，几分真心。”

“结果呢？”

裴迟侧过脸，他面容分明妖冶，却愈加模糊。

“结果，”他缓缓道，“我发现，你君悬镜或许真是那个能悬起明镜，照见鬼蜮的人。”

四目相对，夜风穿过竹林，沙沙声如私语。池中月影被吹得破碎，又聚拢为一。

“那现在，”君不见一笑，咽下自己本就前来查黄金台的目的，抛出了橄榄枝。“裴老板可愿与我合作？”

裴迟笑了。

“不是早已在合作了么？”他伸出手，手指细白如玉，柔柔点在君不见上唇“从你喝下我那杯酒开始。”

君不见看着他那张脸，又想起自己那句话：相逢即是有缘。他伸出手，握住裴迟手掌。那指节现下变得温凉，却仍在相触的瞬间微微颤了一下，只是没有挣脱。

“那么，”君不见目光沉沉，看着裴迟，“你与我从今往后，是要祸福同担？”

裴迟看向彼此相握的手。不加言语，末了只是垂眼，点了点头，又补了一句。

“但现在，把这桩案子查出来才是最要紧的……你的账也没还呢。”

“破了案再还……”

君不见反应慢了半拍，顿了一下诧异地看他：“你不知道凶手是谁啊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