妍姑这才松了一口气,摇摇晃晃被黄娘子搀了起来,又一度后怕似的腿软,窄嫩面庞上此刻只写满了四个字:劫后余生。
“近两个月来你们接待的女客,可有记了名单?”
那两名女子点头如捣蒜,将早备好的名册捧上。君不见倒也不算客气,拎来一本丢给裴川,另一本自己暂且瞧着,打着哈欠又落了座。
鸨母殷勤,叫来龟奴搬来两座软凳给黄娘子与妍姑且坐着,又为每人奉上新茶盏。而萧云安眉眼弯的和善,示意二人歇着就是。
茶汤微漾,映出裴川半垂的眼睫。
“这名册上的字迹……”他声音轻缓,指尖在纸页上逡巡,“墨色深浅不一,但是怎么旧日的更新,近日的更旧。”
妍姑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,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微光,将杏色的衣料浸出深色的痕迹。黄娘子上前半步,衣袖带起一阵淡淡的脂粉香,自己偷懒补来补去的名册给人瞧出毛病多少有几分尴尬:“大人明鉴,我们每日……额……”
裴迟挪了位置,斜倚美人榻,薄纱在窗口遮盖不严,一缕阳光穿过他的指缝,将他指间的青玉棋子照得通透。他漫不经心地在桌上拿起一枚棋子,只管自己把玩着棋子,指腹轻轻摩挲着棋面上细微的纹路,连个眼神也不向这头送。
“妍姑姑娘,”君不见将名册搁下,一手拢着茶盏轻轻一撂,青瓷与檀木相触,发出极轻的“嗒”的一声,“这一日的记录,似乎未完。”
妍姑抿了抿唇,唇上淡淡的胭脂被咬出一道浅痕,她的手指再次绞起了衣角。黄娘子看了一眼具体情状,哑了一瞬,忙笑着打圆场:“大人明鉴,这位孙夫人上月只来过一次,故而……”
裴迟忽然轻咳一声,修长的手指一松,棋子“叮”地落在地上,滚过光可鉴人的青砖,停在君不见脚边。君不见自然俯身拾起,指腹触到棋子底部时微微一滞,有些疑惑地抬头……
“孙家的绸缎庄与妙人坊可是只隔了一条街,按理说往来应当频繁才是。”裴迟托着下巴故作思考,稍稍抬眼,说话时目光落在妍姑微微颤抖的指尖上,语气温和却不容回避。
妍姑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,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。窗外一只麻雀落在窗棂上,歪着头打量着室内,黑豆般的眼睛映着阳光,红纱随着微风飘荡。她的脸在屋内明灭的光影中却显得格外苍白。最终张了张口,却没能发出声音。
黄娘子叹了口气,轻声道:“妍姑与孙家公子有些情愫。前些日子孙夫人来染指甲时,正巧撞见公子给妍姑送点心,当场就……”
“就如何?”君不见抚过那页名姓,追问道。
“就掀了我的桌子。”妍姑终于找回了声音,声音细若蚊蝇,“说……说我们这么下贱的人,也配……”
“染料也翻了吧,这都看不清了。”君不见将名册正面翻过拿起,给妍姑去看。
只见大片淡红的湿渍将名册浸得黏连又干脆,翻页都不灵光了,更妄想查得到之前的记录。
妍姑再次猛的起身,用那把极细的嗓子再次哆哆嗦嗦地:“对不住……对不住……是我太……”
就在这时,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。裴迟眉头微蹙,目光挪移过去,转而轻笑。心想怎么还一环扣一环?
一个满头珠翠的身影逐渐明晰。孙夫人扶着丫鬟的手,一步步走上前来,金步摇在叮当作响,闪着晃人的光。她的目光如刀子般剜向妍姑,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紧紧攥着帕子。
“好啊,”她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妍姑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猛地起身,今日她受的惊吓未免太多。手中的茶盏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,碎瓷片四溅。
孙夫人立在众人眼前,穿一身绛紫绣金线的对襟衫子,一头青丝绾得极高,红的绿的金的银的招呼了个满满当当,反衬得那张敷了厚粉的脸愈发没了血色。她眼尾高高吊起,唇上胭脂涂得极艳,此刻正抿成一线,活像戏文里的吊死鬼。
君不见没见过泼妇的阵仗,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这位夫人——”他刚开口,就被一声尖利的叫嚷打断。
“你这小贱蹄子!”孙夫人甩开丫鬟的手,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,扬手就要往妍姑脸上掴。黄娘子暗道不好,一把将妍姑扯到身后,自己却结结实实挨了这一巴掌,满头的银饰响的闹人,一柄银梳也甩落了,可见力道之大。
黄娘子的脸也被扇到了一边,瞬间通红。孙夫人眉头倒竖,见一掌不成,扬手又要再打。
君不见眉头一皱,正要上前,却被裴迟按住了手腕。那指尖冰凉,力道也轻轻的,可如何都甩不脱,他有些惊讶,猛地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