影子回来了。
艾以何近距离看它，几乎是飘回来的，身子晃晃悠悠，像喝醉了酒。
那道庞大的黑影从远处滑过来，身形变得越来越小，速度越来越慢，最后在她们脚边缓缓停住。
然后——
“嗝。”
影子打了个嗝。
艾以何摸了摸自己还有点眩晕的额头，蹲下来，影子顺势爬到了她的手上。
那团黑色正在起伏，像吃撑了的胃进行消化，边缘还不时冒出一个小小的气泡。
影子分出一个触手，给自己挠了挠。气泡“啵”地一声炸开，散成一缕黑烟。
“……”
何露露嘴巴抿着，有些不好意思的从影子里浮出来。但她看向艾以何的一瞬间，她愣住了。
她盯着艾以何那张毫无血色的脸，脸上的表情马上变了。那种餍足感瞬间消失，取而代之的，是震惊，是慌乱……还有躲闪。
何露露一下又躲回了影子里面。
“露露。”艾以何捧着影子，学着艾莉西亚那么称呼对方，强行让自己声音听起来更正常一点，“我没事。”
艾莉西亚从背后扶住她的肩，让她不至于蹲不稳摔倒。
艾以何等了几秒，影子拉长，缠住她的上半身，把人扶了起来。何露露没出来，但她用一根涂着紫色指甲油的手指，在艾以何的脸上轻轻碰了一下。
有温度。
还活着。
何露露突然从影子里钻出来。她一把揽住艾以何，把她搂进自己的怀里。
那个姿势很笨拙。
何露露抱得太紧了，紧到艾以何差点喘不过气来。何露露好像意识到太紧了，稍微松了松，但手还是死死箍着，不肯把人放开。
她把脸埋进艾以何的颈窝。
艾以何感觉到了有什么滴在她脖子上，凉凉的，还打湿了她外套的领口。
抱住她的人在发抖。
艾以何想去摸摸她的头，但两只手被抱住，她手抬到一半就放弃用力了。
她今天太累了。
影子从地上涌上来，把两个人裹住，形成一个巨大的茧。
在黑暗里，艾以何看不到何露露的表情，只知道她抱着自己，久久不肯松手。
好累啊。
艾以何睡着了。
梦里有花香，有阳光，她躺在草原上，被黑色的企鹅玩偶环绕。阿野正弹着一个没见过的拨弦乐器，音色还不太稳，但调子跟艾莉西亚哼的很像。
“每次都被抢先。”阿野叹了口气，“我也给你挣了积分，一点惊喜感都没有了。”
艾以何睡得意识模糊，只嘟囔着:“我更想你们不受伤。”
阿野笑了声。
停下的乐器再度响起，声音连绵、滚动，像雨滴从荷叶边缘滑落，一颗追着一颗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艾以何感觉有人在叫她。她迷迷糊糊睁开眼，阿野的梦已经散去。
影子不知什么时候也缩回地面，但何露露还抱着她。艾莉西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：“我该走了。”
艾以何侧头，看见艾莉西亚站在不远处，银色的马尾在风里轻轻晃动。
她的身体已经开始变淡，影甲褪色，模糊得像下一秒就要消失。
“我不能出来太久。”艾莉西亚说，“管理员该生气了。”
何露露没动，她双手还抱着艾以何，但影子还是冲艾莉西亚挥了挥触手。
艾莉西亚失笑，把视线放在了艾以何身上。
“这次做得很好。”她说。
艾以何看着她，不想说离别的话。
“我会再来的。”艾莉西亚摸了摸她的头顶，把风吹来的沙砾拂走，“等露露不蹬我的时候。”
何露露从艾以何颈窝里抬起头，瞪了她一眼。
艾莉西亚笑出了声音。
“70%的同步率暂时已经够了。”她对何露露说，“身体再这么下去会承受不了的，你别急，阿野也是，我们还有很多时间。”
她对艾以何笑:“记住，我们一直在你身边。”
艾莉西亚的身影越来越淡，最后像一阵风，散在黄沙里。
“我，会，盯，住，他。”何露露把艾以何抱得更紧，一字一顿，说了句让她莫名的话。
艾以何还来不及伤感艾莉西亚的离去，心里反而多了一个疑惑。
何露露要盯住谁？
阿野吗？
他又做了什么？
两个人回到营地的时候，已经是半夜了。
艾以何被何露露半搂半扶着走回来。她不肯撒手，但又不会扶人，走两步艾以何就需要被迫调整一下姿势。
影子在她们脚下纠结成一团，很想充当坐骑，但何露露又不干。
小光远远看见她们，转身就往营地里跑，一边跑一边喊：
“回来了！回来了！她回来了！”
营地里剩下的三个人都跑了出来。长时间待在缺乏物资的沙漠里，他们嘴唇干裂，眼眶凹陷，眼睛更是亮得吓人。
他们开始欢呼，何露露呼吸停了一秒，马上沉回影子里。
孟楠冲在最前面，一把抓住艾以何的手，用力握紧。
她自己的手在颤抖:“谢谢您。”她说着就哽咽了，“真的非常谢谢您。”
艾以何不知道该说什么，她只是点头。
孟楠松开手，从怀里掏出一块透明的晶片。晶片有手机屏幕那么大，上面游动着和传送阵一样的纹路。
“说好的，这是我全部的积分。”她往前一递，“现在是您的了。”
艾以何摇头:“不用。”
孟楠愣了一下。
“现在城没了，守营地的小队可以回去了吗？”艾以何视线扫过他们憔悴的脸，“你们需要好好休息。”
孟楠没有回答她的问题，只是把捏着晶片的手收回去，但没放回怀里，而是紧紧攥着。
“但您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，我不能让你空手走。”
艾以何想说“真的不用”，但孟楠已经低下头，用颤抖的手摸向自己的眼睛。
“我这条命，本来三个月前就该交代在这里。”她说话的声音很轻，语气似哭非笑，“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。”
“积分您不要，那我只能给别的，不能让您亏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