怪物倒下的动静太大了，大概方圆千里都听得见。

艾以何刚收回看向那座城的视线，就看见远处有一个人正朝这边奔来。

何露露沉入影子，往地面潜伏。艾莉西亚握着剑，站到了艾以何前面。

对方速度快得像在贴地飞行，天上扬起一道道长长的黄沙。那人冲到怪物身前，刹住脚，瞪大眼睛仰头。

“我靠……”

他看到了顶上的艾以何，艾以何也认清了他的脸。是前天欢呼零食的那个年轻人。

“是你杀的？”他声音大到快劈叉了。

艾以何点头。

年轻人张了张嘴，一瞬间失去了语言功能。但没过多久，他突然想起什么，猛地拿出对讲机，按下通话键。

“队长——队长！新来的那个，她、她把巨人杀了！”

对讲机里静了两秒，传来孟楠的声音。哪怕是失真的电流，也藏不住她语气里的震惊：

“……确定？”

“非常确定！尸体就在我面前。”

又是两秒的沉默。

艾以何拉了拉艾莉西亚，想先从怪物身上下来。她能感觉到那个年轻人的视线在她身上，一直仰头也怪累的。

艾莉西亚搂住她，顺着怪物的手臂，轻盈的跳到了地面。在年轻人的注视下，艾莉西亚还没放下她。艾以何耳朵红了，赶紧用指节敲了敲她手臂的铠甲。

艾莉西亚莫名，但还是松开了手。

艾以何松了口气。她刚站稳，对讲机又响了，年轻人应了声，小心翼翼的递给她。

这次孟楠的说话语速很慢，似乎斟酌了很久，才把她的请求说了出来：

“能不能……请您再试一试，能不能破坏那座城。”

艾以何愣住了。

孟楠继续说着，声音带着疲惫的克制：“我们守在这快三个月了。每隔二十天，那座城里就会走出来一个巨人。我们杀了一个，过段时间又出来下一个。”

“我们牺牲了很多人……但连城门都进不了。”

艾以何没说话，她一直听着孟楠的诉说。

“这里是战场的边缘，指挥中心顾不到我们这里，像风长官那样的强者们，必须守住……中心。但每一个传送阵都很重要，我们只能守在这里，等新人来，等物资来。”

“我们只能等，我不知道还有没有下一个破局的机会。”

对讲机那头，孟楠连说了一长串话，压不住的开始咳嗽，声音也变得嘶哑。

“我知道，您只是来做评估任务的，没有义务帮我们解决问题。”

“但是……”

孟楠捂住嘴巴，关掉对讲机用力咳了几声，才打开机器继续:“以您的安全为前提，能不能请您试一试？。”

“不管结果如何，我都愿意把自己所有积分给您。如果物价没涨，回去至少能换辆游轮。咳——咳咳，抱歉，我状态不太好。您如果有什么其他需要问的，可以问小光。”

年轻人——小光，在旁边拼命点头。

艾以何转头看向艾莉西亚，发现对方也正看着她，脸上带着一切随你的纵容。

艾以何低下头。影子不语，何露露只是等着她做决定。

艾以何再次看向远处那座城。

漫天黄沙下，它静静耸立在那里。孟楠的那些话，让艾以何想起看到的那份文件。

小队原有配置的“6人”，她只看到了4人。但孟楠初见她时，没有抱怨，只对她说“活下去”。

现在，艾以何很想点头。

但她不能，因为这并不是随手一帮的小事。能生产巨人的城，应该会比巨人更厉害。何露露刚才受了一巴掌，艾以何不想她再次受伤。

而且，何露露本人到底是什么想法呢？

艾以何不想要一个百依百顺的影子。正如她自己说的，何露露是不可失去的呼吸。艾以何不想用自己的意志，使她去做任何不高兴的事情。

之前何露露故意抛下她，独自去复仇，她是这个态度。现在这种情况，艾以何也是这个态度。

艾以何沉默了太久，久到小光脸上黯然，已经想好怎么给台阶下，跟她说不去也没关系。

艾莉西亚叹口气，一朵冰花落在地面，冻得影子一个激灵。

“露露，说话，这是你的主场。”

影子不动。

艾莉西亚蹙眉，越来越多冰花落到它身上，几乎要把影子掩埋起来。

黑色终于从艾以何脚下涌了出来，像活物一样往上生长，凝聚，最后勾勒出一个人形。

在外人面前，何露露全身漆黑，连五官都钩织成扭曲的黑线。她站直身体，先瞪了眼艾莉西亚，又转过头，面向艾以何。

何露露向来不爱用语言表达，她只是朝艾以何弯下腰，单膝跪在地上，右手握拳横在心脏。

这是地下城表达臣服的仪式。但何露露做出来，没有卑微，只有对造物主的虔诚。

她低着头，声音嘶哑：

“我……可以。”

艾以何愣住了。

她想说“可是”，也想说“危险”，更想说“要不我们别去了”。但她也反应过来，刚才艾莉西亚拒绝她去引怪的时候，是不是也抱着这样的心态。

艾以何保持着沉默。

何露露重新站起来。她比艾以何高五厘米，不低头的时候，需要微微下蹲才能平视造物主的眼睛。

“挣积分，同意吗？”

她的话语和她的思想始终一致，她对待艾以何，没有任何修饰和隐瞒。

她想去，她在等造物主的许可。

艾以何握紧拳头，对上何露露的眼睛——如果那两个圆圈就是的话，她最终还是点头了。

何露露身上所有的黑线都在上扬:“我会很快。”

造物主允许——阴影领域展开。

肉眼可见的黑色潮水从艾以何体内澎湃而出，冲到何露露身上汇聚。在迅速壮大的巨型阴影里，何露露融合进去，立马出现了一个形态扭曲的生物。

看到那个生物的第一眼，艾以何就忍不住踉跄了一下。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撕扯她的身体，连意识也四分五裂，昏沉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
小光伸手想扶，艾莉西亚却侧过身，非常明显的挡住他伸来的手。

影子贴着地面，变成一条巨蛇的模样，往远处快速游去。很快，艾莉西亚目送着巨蛇融进那座城的阴影里。

艾以何眼看着面色发白，小光都快惊呆了。他们小队也曾有过召唤系，但没见过召唤物能独立行动的，还行动的那么远。

艾莉西亚开始数数。

“二十。”

小光愣愣地看着她，不知道她在数什么。

“十九。”

艾以何突然感觉到一阵虚弱。仿佛血液被人抽走了一半，阴冷的感觉从骨头缝里往外渗。她腿一软，差点跪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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