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三年里，唐契是全院最听话的病人，生活极其自律，每天都好好看书学习，这样才能在出院后跟上学业。他从来不做任何出格的事情，连医生都夸他太乖了，比正常的孩子还平静、沉稳。

他询问过，这样的克制才是能从这里最快走出去的办法。他虽然有信心还能复活外婆，但还是忍不住焦虑。正是这份焦急，才促使他极度忍耐。

那天，他终于拿到了出院诊断。父母一起过来接的他，本小小期盼着也许外公会来，但没有。

是路途太远了吗？

他有点失落。

路上，他一只手按在窗沿边上，望着车窗外，像是随口聊道：“外婆的官司打赢了吗？”

他好久没有见到过这样的景物，三年不长不短，但几乎与世隔绝，这个世界又有了巨大的变化。

苏笑嘻淡淡地应了声“嗯”。她看了孩子一眼，蠕动了一下嘴唇。

唐默初忽然问：“唐契，我给你送进去的书都学完了吗？要是没学完的话，在下个学期开学前，你回去后好好把它们学完，这样我才好去跟学校说明情况。否则，学校要求你降级的话，我也没法！”

“都学完了。”

“我帮你弄来了一些卷子，你回去先做完给我看看。”

“好。”唐契点头，还想继续问外公的事，“那个......”

“今天你出院，咱们去下馆子，你有什么想吃的吗？”

“都成，我什么时候可以......”

“玩就算了，等你回校了再考虑其它！”

“……”唐契轻轻叹了口气，“知道了。”

就算他想去乡下看外公，他们也会觉得他是想去玩吧！

罢了，还是慢点再提这个！

小时候他可以任性，但现在他已经懂事了许多。

晚上，唐契沿袭在医院里的习惯，早早就上床睡觉。

没多久，他父母也睡下，在卧室里闲聊了许久，大多数是关于他回来之后他们应该注意的一些问题。

唐契的听力和目力一直都异于常人，这避免不了，只能有意识的给自己降噪或者进入冥想。加上他总会无意识的好奇，这多半跟他尚不完全成熟的心性有关。

刚开始没什么特别值得关注的，直到谈到了他的外公，他的听力不自觉就张开了。

“他外公过世的事，还是先别跟他说了，先观察观察他的状况再看吧！”唐默初十分小声地道。

他们说话的声音一直都很小。

苏笑嘻沉沉地叹了口气，随后“嗯”了一声。

唐契嗖地睁开了眼，左手用力地按了按底下的枕头。

那几天他把很多套卷子都认认真真做完，看起来没什么异样。

苏笑嘻和唐默初也渐渐放心他自己待在家里，毕竟他们还要工作。

那时候，苏笑嘻还在一家比较大的公司上班，虽不像唐默初在国企一样稳定和休假多，但是收入更可观一点。

父母早出晚归，这是固定的规律。

唐契想要去确认外公的事情，必须在这段时间内完成。

可乡下距离金岩市路途遥远，他想了个十分笨拙的办法。

随着科技发展，今年低空放开了管制，很多地方都可以通行飞行器。但问题是唐契手头上并没有钱，他就提前跟父亲说自己想要个气球。

唐默初就按照要求给他买了一个很大的。

那天他就背着那个气球，假装飞行器飞去了乡下。

从前他很低调，但现在他知道没人会觉得他的行为奇怪，因为没人会去仔细了解他到底背着个什么玩意儿！

果然，乡下别墅里的门关得紧紧的。

他的舅舅一家为了孩子上学也住去了城里，他只能去邻居家借电话打给了他的舅舅。

他的舅舅只劝他回去，说外公不在那里。唐契装作不知，问外公是不是在他家。

他舅舅说：“不管在哪里，你也不能一个人瞎跑！”

总之，就是不肯正面回答他的问题。他有种不好的感觉，之前外婆的事他们也不肯告诉他。

他挂了电话，问刘斥的奶奶。他知道，这些人嘴最不严。

刘斥的奶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，不仅跟他说了他外公的事情，把一些知道的隐情全给抖漏出来，还告诉了他墓地在哪里。

唐契的舅舅回村时，这些人总会过问两句，出于面子他舅舅自然要拉别人评个理，说二老去世后他两个妹妹如何过分。

唐契的外公是猝死，众人猜测是官司的压力大。

亲人去世，家里居然没一个人过来告诉他一声，仿佛他知不知道都不重要。又或许因为他只是个孩子，不需要知道这些太复杂的事情。当然，更可能他们觉得这会给他的病情带来更大的不确定性。

不管什么理由，唐契心里都是介怀的。他并没有要去试图理解自己父母的心思。

外婆的官司的确打赢了，但不算真赢。有些人被判赔了一笔钱，也就仅此而已。更多的人甚至一声公开道歉都没有，只是偷偷换了号继续以其它方式博眼球。

而他的外公因为官司奔波劳碌发生猝死，死的时候，甚至没有一个人在身边，好几个小时后才有人发现。

唐契听完后，止住身体的颤抖。他向刘斥的奶奶询问仔细公墓的地址，声音哽咽地道了声谢。

临走时，那老妇人看着他追问了句：“你那个病，真的好了吧？”

唐契站住，微微回头看了看她，没有说话，随后迈步离开了她家。

下山的路上，唐契最后一次回头看了一眼。曾经，他把这里当成他的另一个家，但现在，它突然变得陌生起来。

他一直以为他的外婆和外公会葬在他们的那座山上。

过去的风俗的确如此。

但现在，出了一个意外。新规下达，村里不再允许任何人实行土葬来侵占土地，所有人都必须葬入公墓，并且缴纳墓地费和年费。这样一来，若是哪年他们的后人不再缴纳，那座墓很可能上面就会长出一块新的墓地。

唐契来到金岩市郊外的一个公墓，并张开精神力搜索到了外公和外婆的墓。

他过去后，却探索到墓地里面并没有尸体，而只有两个死寂的骨灰盒。

那刻，唐契的脑子顿时一片空白，多年的自信顷刻间崩塌。他的自傲也在那一刻卸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