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转过身,看着白及。
“打通了连接科洛尔曼德联邦与中国的民间贸易航线。避开了白人垄断的官方渠道。不仅活了下来,还越做越大,积累了巨大的财富。”
他走向靠背椅,坐下。
“但他们还是不受白人认可。在许多方面受限。于是他们把财富用来建立华人学校、养老院,推动华人与底层白人移民的商贸互动。带领社群争取平等的贸易权、教育权。”
他的目光投向窗外。
“先生的父亲也是如此。他坚守着祖父的初心,把社群拓展得越来越大。可是……”
他忽然停住了。
白及上前两步:“可是什么?”
费历西蒂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。
“可是……权力越大,越容易蒙蔽人心。”
他松开手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李伊里的父亲——李胜利,背叛了先生的父亲。把他赶了出去。自己一个人掌控了社群。”
“那段时间,是社群最动荡的时候,差点分崩离析。后来修养调整了好长一段时期,也没有再现当初的辉煌。”
“直到李伊里掌权,才慢慢把社群盘活。势头甚至更胜从前。”
白及靠着桌沿,侧身看他。
“那先生的父亲呢?被赶出来之后,他怎么样了?”
费历西蒂看了她一眼。
“他被人扶持起来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而那个人,是个白人。”
白及的眼睛微微睁大。
“被最信赖的同乡背叛……”她喃喃道,“却被白人救济吗?”
她的手抠紧了桌沿。
“或许那个人……有什么目的呢?”
费历西蒂笑了笑。他往后靠了靠,双手抱在胸前。
“白及,有多少人做事是不带目的的?”他看着她,“你做我的助理,难道就没有目的吗?”
白及没有说话。她沉默了几秒。
费历西蒂这句话倒是提醒她了,她向他问出了蓄谋已久的问题。
“先生,威克姆的事,我办得还算漂亮吧?”
费历西蒂挑起一边眉毛。
“我可以向您提一个要求吗?”
费历西蒂笑了,笑得肩膀都在抖。
“原来在这等着我呢。”他止住笑,“说吧,想要什么?”
“我想出去一趟。置办一些东西。”
费历西蒂没说话。
“如果您不相信我,可以跟我一起去。”白及看了一眼他桌上那沓文件,补充道。
费历西蒂看了她一会儿。
“想去就去吧。直接找卡尔,他会带你去的。”
白及转过身,走向自己的工位。
她走得很稳,没有一丝异样,但她的嘴角,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“白及。”
她回头。
“你以后有什么要求,可以直接提。”费历西蒂看着她,眼里没有半分玩笑,“你是我的助理,不是我的合作对象。我们之间,不是交换的关系。你不用每次都找个借口。”
白及在心里暗骂了一句。
说谎。苏普林连借本书都有条件,你又会好到哪里去。
她微微一笑。
“知道了。”
——
时隔近一个月,她终于出了这座庄园。
这座该死的牢笼。
白及坐在车后座,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,手指攥着裙摆,攥得指节发白。她不敢太激动,怕会惊跑这个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。
卡尔带着她开往城市中心。街道渐渐变宽,人渐渐变多,建筑的样式也从低矮的厂房变成了带着拱廊和雕花的楼宇。白及一路走走看看,像一个真正的观光客。
路过一家进口商店时,橱窗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
她停下脚步,走进去。
是玻璃珠。
各式各样的玻璃珠,装在透明的罐子里,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。
她拿起一颗最淡的,放在手心里看了看,又举起来,对着窗外的阳光。
淡灰色的光,从珠子中心透出来,散成一圈薄薄的虹彩。
真的很像。她想。
虽然没有机会送给那个女孩了,但她还是买了下来。
走出商店时,卡尔正站在车门口等她。他看过来,微微一笑。白及也回以笑容。
她走过去,对卡尔说:“卡尔老先生,我想去上个厕所。您在这等等我。”
卡尔点了点头。
白及快步穿过街道,拐进一条小巷。她找了半天,终于看到一家邮局。她推门进去,心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
她冲到一台固定电话前,投币,拨号。
“喂?是报警中心吗?”她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是的,您这边有什么情况?”对面传来一个清肃的男声。
“太好了!我是斐尔莫斯庄园雇佣的黑——”
她的话卡在喉咙里。
邮局另一侧,一个女人正从货架间走过。
白及的目光追着那道身影,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喂?喂?”电话里的男警还在询问。
白及挂断了电话。
她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去,拦在那个女人面前。
没错!她果然没看错!
是小玲。
“小玲?!”白及攥住她的手臂,手指在发抖,“你、你没事?”
女人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,轻轻挣着被攥住的手,一脸茫然。
“你是谁啊?小玲是谁?”
“你、你不认识我了?”白及的声音变了调,“我是白及啊!”
“我不认识你。”女人皱着眉,“你认错人了吧?我从来没见过你。”
“不可能!”白及死死盯着她的脸,希望能找出一丝破绽,“这怎么可能?你明明就是小玲!”
女人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不耐烦。她用力抽回手,后退了一步。
“我真的不认识你。”
两人的争执引起了邮局工作人员的注意。一个穿制服的男人走过来。
“女士,请您放开这位女士,不要扰乱秩序。”
白及注意到周围人都在看自己,只好松了手。那个女人趁机转身就跑。
白及拔腿要追,却被工作人员一把拦住。
“女士,您的行为有些异常。我有理由怀疑您,请出示您的证件。”
白及愣在原地。
她没有证件。什么证件都没有。
可是现在还不能被抓进去。她得搞清楚自己被抓到船上的真相。现在,唯一知道内情的人近在咫尺,她不能放过这个机会。
“我、我出门没带。”她的呼吸越来越快,“我现在有急事,麻烦你让开。”
“如果您不配合,我就要报警了。”工作人员一脸严肃,抓着她的手臂不放。
报警。
白及脑中一片空白。
她确实想被送进警局。这样她就能顺利被遣返回国。
但现在,真相就在眼前。那个伊里的内应,那个她以为已经死了的人,就活生生地站在不远处。她不能眼睁睁错过。
可是工作人员的力气太大,她怎么也挣不开。
怎么办?
她的心脏像被人攥住,越收越紧。
怎么办?!
窗外,那道身影消失在街角。
白及站在原地,被一只手臂牢牢锁住,眼睁睁看着最后的线索,像一缕烟,从指缝间溜走。
现在到底该怎么办!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