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及快走两步,追上了费历西蒂。
她将人拦下,费历西蒂脚步一顿,侧首对罗勒略一颔首。罗勒会意,押着丽莎先一步走了。
费历西蒂转过身,微笑着看向白及,神情从容,似乎在等她开口。
“你们要把她带去哪儿?”
“自然是警察局。”费历西蒂双手背在身后。
“我能一起去吗?”
“不能。”干脆利落,没有半分商量余地。
白及面上一副“果然如此”的表情,退而求其次道:“那走之前,我跟她说两句话,总可以吧?”
“你想问什么?”费历西蒂微微俯身,视线与她齐平,“我可以告诉你。”
白及眉心微蹙,不满道:“怎么,说两句话都不行?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,还是……你想护着她?”
费历西蒂静了一瞬,垂下眼帘,目光在地面停留片刻。再抬起时,那双眼睛里是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。
“我想护着的人,”他说得很轻,“是你。”
白及轻哼一声,别开脸,不屑:“我只是交代她几句话,不问什么。得让她看清自己现在的处境,别动什么不该动的念头。”
费历西蒂直起身,若有所思地点点头,拖长的语调里带着一丝玩味:“嗯~还是你想得周到。”
白及白了他一眼,循着罗勒离开的方向快步走去。
罗勒将丽莎押回她的房间,正要关门,白及赶到。她刚要迈步进去,罗勒横臂拦在门前。
“让她进去。”费历西蒂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,不紧不慢。
罗勒收回了手臂。
门被关上,分割成两个空间。
封闭的房间里,两个互有怨仇的女人相对而立。
空气仿佛凝滞。
按理说,此刻的丽莎应该扑上来,应该咒骂,应该挥拳。但不管是哪种方式,都不该是眼前这幅景象。
可她就是那么平静。双手交叠抱在胸前,下巴微扬,看白及的眼神里,怒意少了些,更多的是不屑。
沉默了很久。
丽莎先开了口,声音淡淡:“你不会以为,这样就算报仇了吧?”
她嘴角牵起一个弧度:“你信不信,我会安然无恙?”
白及没有接话,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。片刻。
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你敢这么有恃无恐,你背后有人吧?”
丽莎嘴角的弧度更深了,带着一丝得意:“你倒是不蠢。”
她向前一步:“所以,你的计划落空了。白及小姐。”
最后四个字,咬得很慢,像是在品味什么。
白及没有后退。
她也抱起双臂,轻轻扬起下巴,唇边挂着与丽莎如出一辙的微笑。
“我看,蠢的人是你。”
丽莎的笑意僵了一瞬。
白及不紧不慢地迈开步子,来回踱步。她绕着房间走,声音平缓:
“我不知道你背后的人是谁,是什么身份。但有一点我很确定——他和庄园主,不是一条道上的人。”
她停步,靠在门边的矮柜上,姿态闲适。
“起初,我以为你是费历西蒂的人。还特意去试探过他,请他不要插手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丽莎脸上,“现在想想,我的计划能进行得这么顺利,应该多亏了他的‘不插手’。”
她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他既然默许了,就证明,你根本不是他那边的人。甚至,是先生早就不想留、却碍于某些原因没法动的人。”
白及微微歪头:
“这大概也是你迟迟得不到晋升的原因吧?”
丽莎咬紧了后槽牙。
腮边的肌肉隐隐抽动,像在极力压制什么。方才那层傲慢的脸,终于出现了波动。
白及将她的反应收进眼底,心里那杆秤又稳稳沉下几分。她继续开口,语调依然平和:
“你仔细想想,你背后的人为什么选中你?”
“是因为你容易被蛊惑?还是因为,万一出了事,你是最好舍弃的那一个?”
丽莎的呼吸明显重了。
“现在,”白及说,“真正闹出人命的是你。现场那么多双耳朵都听见了。对你背后的人来说,是费尽周折救你更划算,还是……”
她故意顿了顿,尾音拖长:
“一个永远不会开口的你,更能保全他和先生之间的那点体面?”
丽莎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。
“你以他为护身符,”白及轻轻叹了口气,语气里竟带了点怜悯,“可他拿你当催命符啊。”
“不会的……”
丽莎喃喃自语。她摇着头,动作越来越快,声音却越来越轻:
“不会的……先生不会的……他不会的……”
“两边都不想留你,”白及的声音像隔着一层雾,缓缓飘来,“还在这洋洋自得。”
她看着丽莎失魂落魄的脸,轻轻“啧”了一声。
“我劝你,到了警局自己老实交代了,别做无谓的抵抗。说不定你那‘主人’还能念着你的好。”
她微微歪头,唇边挂着礼貌的微笑:
“你说是吧?”
丽莎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她像是瞬间失去了力气,脚步虚浮地后退两步,膝盖一软,手扶住床沿,慢慢坐了下去。
她的目光四处游离。方才那股傲慢、那股居高临下的轻蔑,此刻都碎成了齑粉。
白及看了她片刻,转身走向门口。
手刚触到门把手,身后传来丽莎的声音。
很轻,很平静。但那份平静底下,蛰伏着某种更深、更沉的东西。
“就算我没能杀了你——”
白及没有回头。
“总有一天,你也会落得跟我一样的下场。”
丽莎的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:
“不,比我还惨的下场。”
她顿了顿,咬字极重:
“一定。”
白及终于回过头,与她对视两秒。
“哦。”
她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第二天一早,消息便在庄园里快速传开了。
餐厅里,女工们端着餐盘凑在一处,窃窃私语。工作间里,擦拭工具的手停了下来。厨房里,班芙丽娜一言不发地搅动着汤锅,偶尔有人凑过来,她便挥挥汤勺将人赶开。
“真是她?我一直觉得丽莎组长虽然严厉,可那也是对工作认真……”
“谁知道心思这么歹毒。利用别人……。”
“莉娅多好的姑娘,就这么没了……”
白及没有参与这些议论。
她照常到点走进橘园,像每一个寻常的清晨。
“吭、吭、吭。”
三声轻叩。
白及放下手中的修枝剪,打开门。
费历西蒂站在门外,他微笑着,微微侧首看她。
“门又没锁。”白及说,“你直接推门进来不就行了。”
“那不是一个绅士应有的行为。”
白及心里“切”了一声,面上浮起一个标准而虚假的微笑,反讽道:
“你拿枪指着我的时候,可不是这样的。”
“那只是例行公事。”费历西蒂答得理所当然。他顿了顿,“先放下你手里的活,跟我来一趟。”
白及没有多问。她将工具归位,带上门,跟了上去。
——
二楼。
费历西蒂在一扇对开的深色木门前停下,推开。
这是一间宽阔的会客厅,有两间书房那么大。地上铺着羊毛地毯。东侧是一张足以容纳十余人的长桌,配套的高背椅整齐列作两排。墙上错落悬挂着大大小小的油画,多为风景与静物。最引人注目的是东边那整面墙的书架,红棕色实木,每一格都塞得满满当当,没有一丝空隙。
白及回过头,不解地看向费历西蒂。
费历西蒂走到长桌旁,拉开一张椅子,朝她微微抬手示意:
“先坐。先生回来了,说想见见你。”
白及坐下。
几乎同一时间,走廊那边响起了脚步声。
不疾不徐。
那不是任何一个白及所熟悉的步态。这个脚步声很沉,很稳,每一步都像踏在厚实的泥土里,又像踏在她的心尖上。
白及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。
很快,一道身影出现在门口。
他走了进来。
费历西蒂微微躬身,声音里是难得的恭谨:“先生。”
那人没有看他,目光自进门起便落在白及身上,没有移开过。
他走到白及对面,落座。
一头黑发整齐地梳向脑后,露出额头。眉眼浓重,线条深邃却不凌厉,反倒有种古画里走出来的温润。皮肤不似费历西蒂那般白皙,却也干净透亮。一双眼尾微微上挑的丹凤眼,正直直地看着她。
白及心想:这人长得很有古韵。是很传统的那一类俊朗。
可那份俊朗底下,有某种让她脊背发紧的东西。
她有些发怵。
那目光太过直白,像剖开皮肉直视骨骼那般。他就那么看着她,一言不发。
白及觉得这沉默像无形的潮水,快要淹没她。她张了张嘴,刚要开口——
“白、及。”
他先开口了。
那声音低而稳,听不出是陈述还是疑问。
白及等着他的下一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