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静的早晨,庄园在鸟鸣与渐起的走动声中苏醒。主宅的卫生已打扫干净,走廊光洁如新,唯独靠近东侧转角的地面上,蓄着一滩清亮的水渍,似乎只是清洁女工一时疏忽留下的痕迹,不细看极易忽略。
丽莎抱着一沓文件匆匆走过,显然没注意到那处,在踩到水渍的瞬间猛地打滑,她惊呼一声,整个人向后跌倒,怀里的纸张散落一地。
“哎哟,没事儿吧?”一个声音从旁响起。
丽莎忍着痛抬眼,瞄见有一个人拎着个装土的小铁桶站在不远处,正拍掉手上的泥土,朝她走来。那人伸手搀扶,丽莎下意识道:“没事,谢……”话尾卡在喉咙里,在她看清了来人的脸时。
是白及。
丽莎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惊愕,被白及捕捉到了。她迅速抽回被搀扶的手臂,微笑道:“我没事,谢谢你。”
“别客气。”白及说着,目光落在地上浸湿的纸张上,面露惋惜,“只是这地上怎么有滩水……呀,这些纸,不要紧吧?都湿了。”
丽莎已蹲下身快速拾捡,闻言接过白及顺手捡起递来的那张,语气平淡:“没事,都是些不重要的草稿,脏了就脏了吧。”她站起身,脸色微沉,“底下人做事真是越来越不上心了,连地都擦不干净。”说完,便抱着那沓稍显混乱的纸张转身离开,脚步比来时更急。
白及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,眼神暗了暗。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抹布,蹲下身,将地上那滩水一点一点,仔细地擦干。
——
午餐时分,餐厅里人声嘈杂。丽莎端着餐盘,选了个靠边的安静位置。刚坐下,旁边便有人落座。
“哟,好巧。你不是上午摔了一跤的那位吗?”
丽莎转头,对上白及带笑的脸。
“是你啊。”丽莎微笑,语气熟稔,“你叫白及,对吧?”
白及脸上露出惊讶:“你怎么知道?你……认识我?”
丽莎轻轻叹了口气,半是玩笑半是无奈:“估计现在整个庄园,没人不知道你的名字。”
“过奖过奖。”白及尴尬笑笑,叉起一块西兰花送入口中,咀嚼几下,忽然倾身靠近,压低了声音,故作神秘,“那……最近的传闻,你应该也听说了吧?”
丽莎继续吃着盘里的食物,动作未停,仿佛没听见。
白及坐直身体,自嘲地笑了笑:“明眼人都看得出来,背后那人是冲着我来的。莉娅……不过是这场算计里,无辜的牺牲品。”她转过头,直视丽莎,眼里没什么笑意,“跟我扯上关系的,不是被迫离开,就是丢了性命。你说,我是不是就是个灾星?”
丽莎这才转过头,迎上她的目光,脸上是温和的、带着安抚意味的笑容:“怎么会呢?虽然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但听你的意思,非要说的话,也应该是那背后者的错。”
“是啊,”白及脸上的笑容倏然消失,只剩下平静,“应该是那背后者的错啊。”
她一字一顿地重复,目光如实质般钉在丽莎脸上,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某种更深的东西。
丽莎被她眼神里的穿透力和瞬间转变的气势刺得心头一悸,面上努力维持着镇定,笑容却有些挂不住了,只干巴巴地回了句“是啊”,便转回头,继续用餐。
白及却不打算放过她。她拿起餐刀,慢条斯理地切割着盘中的牛肉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“看你的模样,应该是南加奥本地人吧?我的家乡有句老话,叫做‘以牙还牙,以眼还眼’。不知道你听过没有?”她再次微微侧身,靠近丽莎耳边,气息轻拂,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特意加重了些气息:
“意思是,别人怎么对我,我就怎么还回去。”
丽莎拿着叉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“所以,”白及的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一种狠决,“最好别让我知道那个人是谁。不然……”她话音未落,手中的餐刀已高高举起,随即“噗”地一声,狠狠扎进那块厚实的牛肉!她咬着牙,从齿缝里挤出后半句:
“她给了我多少痛苦,我会连本带利,全部奉还!”
丽莎猛地放下叉子,金属与瓷盘碰撞出刺耳的声响。她端起餐盘站起身,看了一眼白及,声音僵硬:“我吃好了,先走一步。”
接下来的日子,对丽莎而言,如同陷入一场无声的围猎。
白及的身影,那双眼睛,开始无处不在,又无迹可寻。
有时是在走廊转角,一瞥之间,白及靠在墙边,静静地看着她,嘴角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。有时是在餐厅嘈杂的人声中,白及会端着盘子“恰好”坐到附近,隔着几张桌子,目光穿越人群,稳稳地落在她身上,那眼神平静得令人心头发毛。
起初,丽莎试图无视。她告诉自己,这只是巧合,是对方虚张声势。她刻意不去看,不去想。
但渐渐地,一种被持续注视的、粘腻的不安感渗透进来。她开始不由自主地用眼角余光搜寻,确认那个身影是否在附近。明明不想看见,视线却总在人群中逡巡;明明害怕对视,却又在每次瞥见那道目光时,心脏骤然收紧。
那影子仿佛成了她挥之不去的幻觉,潜藏在每个视觉盲区,蛰伏于每次回头的身后。它安静、顽固、充满耐心,一点点侵蚀着她的镇定。
有时在安静的走廊,她仿佛能听见身后极轻的、如影随形的脚步声;有时在睡梦中,会猛然惊醒,觉得有双眼睛正透过窗户凝视着自己。
丽莎感觉自己快要被这种无声的、无处不在的压迫感逼疯了。她必须要找白及问清楚,这究竟是什么意思。
这晚,丽莎忙完手头的工作,夜色已深。她瞥见橘园的玻璃窗内还透着朦胧的光,心头那团烦躁的火苗猛地蹿起。她快步朝那边走去,却在临近的拐角处突然止步,闪身躲入阴影。
橘园的门被轻轻推开,白及的身影探了出来。她左右张望,神态警惕,动作鬼祟得不似平常,确认四周无人后,她迅速闪出,朝着花园深处走去。
丽莎屏住呼吸,压下心中的疑虑,悄悄跟了上去。
白及十分谨慎,途中几次停下,回头查看。丽莎借着园中树木与雕塑的掩护,一次次避开了她的视线。
最终,白及停在了花园深处那棵茂盛的夹竹桃树下。她再次左右环顾,侧耳倾听,确认万无一失后,才走近树下。就着稀薄的月光,丽莎看见她摘下了几片肥厚的夹竹桃叶片,用一方手帕垫着,将叶子悉数捋进一个粗糙的旧瓷碗。接着,她捡起一块石头,开始用力地研磨、捣烂叶片。
沉闷的捣杵声在寂静的花园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不一会儿,便在碗里蓄了些汁水,她将碗里的汁水沥进一个小玻璃瓶里。
丽莎躲在灌木丛后,满是疑惑:她这是在做什么?
夹竹桃……研磨……汁液……
难道!
丽莎瞳孔骤缩,她猛地想起餐厅里白及那句莫名其妙的“以牙还牙,以眼还眼”,想起这些日子如影随形、意味不明的注视,又想起那双平静眼底深藏的寒意。
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的脑海里浮现:难道……她知道了?知道是我?她现在是在……制作毒药吗?
用同样的方式?她疯了吗?!如此明目张胆,用这样拙劣重复的手段……对了,她真的疯了,从餐厅那次大闹之后就已经疯了……她自己不想活了,还要拉一个人垫背?!
绝对不行!
恐惧混合着愤怒瞬间攫住了丽莎。她不再犹豫,转身朝着厨房的方向,快步走去。
丽莎一边竞走,还一边观察到一路上没有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