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底,南加奥的春末夏初,主宅东西两侧的半室内廊柱玻璃穹顶温室,在充沛的日光下犹如一对呼吸的肺叶。落地窗将南半球日益炽烈的阳光,过滤成柔和的暖流,也将室内葱茏与室外台地的喷泉景观一道隔开。
东侧是橘园。
血橙正在上色,拇指柠檬、佛手柑挂满枝头,空气里清冽的皮脂香压过了隐约的晚橘花香。中央设有一座陶瓷茶几,几张藤椅随意环绕,形成一个兼具观赏、待客、与享用下午茶的静谧空间。
对称的西侧是花房。
那是另一番景象。一走进去,各种花香混着暖湿气扑过来。南加奥本地和引进的月季开得正盛,搭配着绣球和天竺葵,颜色又满又热闹,茉莉攀附在精致的铁艺花架上,还有各种奇花异草争相斗艳,精巧的铜质滴灌系统隐匿其中,保持着这片微型生态的生机。
两座温室,以完全一致的几何线条,收拢着窗外同一座喷泉溅起的虹彩。站在中轴线上,左眼是金绿,右眼是姹紫嫣红。十一月的南加奥,将初夏的张力注入这片玻璃后的天地。
白及初次见到时,内心着实震撼了片刻。负责管理这两处温室的园艺师罗勒·罗德,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,他将日常养护与清扫的诸多细节对白及一一交代清楚。
白及向他讨要了一支笔和一个小本子,将那些需要特别注意区分的要点工整记下。她观察植物时的专注神态,以及处理枝叶时熟练而轻柔的手法,让罗勒严肃的脸上,似乎多了一丝细微的认可。
管理这些植物让白及感到一种久违的、近乎疗愈的愉悦。虽然不是她最擅长的领域,但基础的植物生理与养护知识都是相通的。她只需要把那些差异显著的特性记录下来即可,她甚至还幻想着是否能在这温室里种上属于她的麦苗。
这天,白及咬着笔头,拿着本子,在连接温室的柱廊里一边踱步一边默记,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压低却尖锐的声音:
“你还真是厉害啊,这才不过几天,你就已经站在这了,心里乐翻了吧?”
白及回头,见是妮可。她不慌不忙地将本子夹在臂下,双臂抱胸,故意摆出一副自得的姿态:“哪里哪里,过奖过奖,我不过是运气好了点。能在这里伺候花草总比在外面扫地强些,你说是吧?”
妮可看着她这副模样,气不打一处来:“你少得意!你还敢说没有利用莉娅?你要是没利用她,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被调上来,干得好好的林芳姐怎么就突然‘告假’,偏偏这么巧,顶上来的人就是你。”
她逼近一步:“我说过,你要利用,就利用我,别缠着莉娅。”
白及脸上的那点刻意装出的轻浮消散了,她正视着妮可,语气平静而认真:“我确实借助了莉娅,但我没有利用她,我跟她说的那些也是我的真心话。”她顿了顿,“在这座庄园里,我最不愿去利用的人就是她。你放心,只要你们不找我麻烦,我自然也不会找你们的麻烦。”
妮可轻蔑一笑,似乎还想反驳,却被一阵小跑而来的脚步声打断。
“白及?你怎么在这儿?还有妮可,你们在聊什么?”莉娅抱着洗衣盆,脸上又惊又喜,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。
妮可立刻伸手去拉莉娅的胳膊:“我们走。”
莉娅却站定了,妮可拽了两下竟没拽动。“妮可,你怎么了?”莉娅不解地问。
妮可猛地甩开手,胸口剧烈起伏,狠狠瞪了白及一眼,最终什么也没说,转身愤然离去。
莉娅盯着妮可远去的背影,困惑地转向白及。
白及轻轻拉了她一下,两人一同走进橘园,在中央的藤椅上坐下。莉娅将洗衣盆放在脚边。
“你们刚才……到底怎么了?妮可为什么那么生气?”莉娅忧心忡忡地问。
白及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看着她的眼睛,反问道:“莉娅,你相信我吗?”
“我当然相信。”莉娅没有丝毫犹豫。
“你也知道,她不喜欢我,一直希望我能跟你保持距离。”白及缓缓说道,目光投向一颗柠檬树,“说实话,最初我也这么想,我不想与任何人有牵扯。但后来我发现,你太天真了。保持纯真是一种非常难得、也非常好的品质,但是在这个地方……”她的视线转回莉娅脸上,“过度的纯真,很容易变成他人眼中的愚蠢。就像风中残烛,一不小心就熄灭了。你明白我的意思吗?”
莉娅睁大了眼睛,缓慢而认真地点了点头。
见她听进去了,白及才继续:“想必,一直以来,都是妮可在保护你,对吗?所以,即便她几次三番针对我,我并未真正与她计较,她有她的立场。但是莉娅,她的性子太直,也太莽撞。平时或许没什么,可要是真遇上存心算计的人,她恐怕很难应付。
她微微倾身,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诚挚:“所以,你得在我看得见的地方。我得看着你,我虽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,但至少,我不会害你。”她停顿了一下,目光略微游移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况且,你是我在这里……第一个朋友。”
“我们是朋友!”莉娅的眼睛瞬间被点亮,笑容灿烂,随即又有些着急的补充,“妮可也是我的朋友。我们从小一起长大,你说的对,她一直在保护我。她只是……太害怕了,也不习惯信任陌生人,所以才总是显得凶巴巴的。其实她很好的,你也很好,你们都是很好的人。只不过你太聪明了,她害怕你。”
白及心里因这毫无保留的信任而泛起一丝暖意,面上却只是淡淡笑了笑:“我没你说的那么厉害。”她似想起什么,状似随意地问:“对了,我刚来那段时间,在员工餐厅好像没见过你,看你样子也不像新人,那时你不在庄园吗?”
莉娅脸上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去,换上了一副为难的脸色。她眼神飘忽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,支支吾吾道:“呃,是……是的。我、我请了一段时间假……回家了。就是,身体有点老毛病,不太舒服。但现在已经好了,你不用担心。”后半句语速飞快,像是要赶紧结束这个话题。
“对了!”她抬起头,成功转移了焦点,“你还没说,你怎么会在这儿?你调来主宅工作了?”
白及看出她有意隐瞒,便也没再多问:“嗯,费历西蒂先生昨天下的调令,从今天起,我负责这两座温室的日常养护和清洁。”
“太好了!”莉娅忍不住轻呼出声,又立刻捂住嘴,眼睛笑得弯弯的,“这样我就能经常看见你了。”
莉娅这副毫无心机的模样,让白及不禁轻笑出声,她一手支着下巴,歪头看着莉娅,语调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:“就这么喜欢我呀?”
莉娅的脸颊“腾”地红了,不知是被温室的暖阳晒的,还是别的什么原因,连耳尖都染上淡淡的粉色。
白及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害羞的女孩,毛茸茸的,像只毫无防备、只想对人摇尾巴的小狗。鬼使神差地,她伸出手,轻轻揉了揉莉娅棕色的卷发。
莉娅像是被烫到一样,整个人弹了起来,脸颊红得几乎要冒烟。她手忙脚乱地端起洗衣盆,扔下一句“时间不早了,我得去晾衣服了!”,便头也不回地跑出了橘园。
白及望着她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,忍不住笑出了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