荼打断他的话,定定看着熊良夫脸色变了几变,半晌,他终于转过身,面对她。审视道:“我凭什么信你?别忘了……”他压低声音,恨恨道,“你已经为了芈随,耍过我一次!”
荼深呼吸一口气,道:“因为,我也有条件。”
“哦?”熊良夫笑了一声,“什么条件?说来听听。”
“……”
荼沉默半晌,最终还是决定将事实和盘托出。
她将涵容的伤和姜氏血书的事都一五一十告诉了熊良夫,可以说是诚意十足。
“倘若公子愿意帮荼这一回……那么,来日,姜氏旧部,还有那丽姬的血书,荼……甘愿双手奉上。”
熊良夫摸着下巴没说话,视线先将她上上下下打量过一轮,而后端起架子,慢条斯理地开了口:
“荼姑娘真不愧是姜氏之女……连这样的隐秘,你都知道。”
虽然嘴上这样说,但摆明了他在试探她的消息来源。
荼知道自己刚主动交出软肋,此刻不能让他拿捏了去。
她不置可否地抿了抿唇:“荼言尽于此,倘若公子信不过……不如我们还是就此别过吧。”
熊良夫没想到她竟然真的转身就走,心里还拿不准她对自己那个继妹的感情。
那是姜氏的亲生女儿,据他所知,姜氏临死之前唯一挟恩而图的就是要荼保护自己的女儿,荼绝不可能辜负姜氏大恩。
——但这是从前。
她的消息来源如今尚不明朗,倘若荼知道了那件事……也未必真的还肯再留那姑娘的命。
“且慢。”
本就是假意推脱,熊良夫没犹豫太多就喊住了荼决绝离开的身影。
他抬起手挥了挥,带头挖掘的人得令停下来,恭敬地递上玉佩。
荼拿起玉佩,在熊良夫灼灼的注视下,对着远处的微光,慢慢将它们拼凑在了一起。
三对姿态各有不同的双鱼在手中缓缓组合成一条更大的鱼,波浪与水珠环绕着它,间或有两条小鱼点缀其中,最终合成了一个完满的圆形——
似乎只是另一个设计精巧的图案。
可是荼却望着那华美的纹样出了神。
那圆形在她的眼中一点一点,拼凑出女人温柔而坚定的声音和面孔,还有她一笔一划写在简上的“暗语”——
在闻章台广开门庭,大招女生的短暂的三年时间里,那是闻章台所有的学生都最熟悉不过的“暗号”。
记忆中,女人不止一次地站上讲台,在木刻的板子上,教给她所有学生第一课。
“豫兮,若冬涉川;犹兮,若畏四邻;俨兮,其若客;涣兮,其若凌释;敦兮,其若朴;旷兮,其若谷;混兮,其若浊……”她总会捧着书简,念上这样一句话,又抬起头来,目光平和而鼓励地扫过桌前每一个正襟危坐的女孩儿,微笑着问,“有谁读过这句话么?”
即使都听过不下十次,涵容也总是会率先举起手来,大声地说:
“阿——先生,我知道!我知道这句话!”
即使再三告诫过她们,要给新入学的同窗机会,最好在她问话的时候保持沉默。
涵容却总是当作耳边风,姜氏也并不气恼,眼角扫过她的时候露出无奈而纵容的笑,然后扬声再问:
“还有其他的姑娘们知道吗?”
荼总爱坐在窗边最后的那个位置,很多时候,连向来一碗水端平的姜氏也会忽视那个位置。
除非被点名,她不会主动说任何一句话。
但是偏偏那一日,除了涵容,女孩们左顾右盼,互相交换眼神,就是没有一个人肯率先举起手来。
荼冷眼观察她们局促的姿态,因而忽略了那双偶然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睛。
女人柔和的声音如水一般,仿佛看穿了她的走神儿也不点破,只在她身侧站定,悠悠地喊她:
“阿燕,你来说一说,好吗?以你来看,‘豫兮若冬涉川’……当作何解?”
回过神的时候,那双如水的眼睛正长久地注视着她,耐心地等着她回答。
对上她的眼睛,她总是忍不住怔忪一下,然后才慢吞吞站起身,疏离地行了个礼,一板一眼地答:
“这句话是说古时候善行大道的圣人的模样。”
“……所谓若冬涉川,就是说,圣人尚且谨慎得犹如冬日要涉过结冰的川泽一般……这告诫我们,人应当谨言慎行——”顿了顿,对上女人柔和到看不出一点儿虚伪的眼睛,对上前排遥遥望向她的涵容忿忿的眼睛,她垂下眸,看着书上的字,终于还是说了最后一句话——那句从没有在这堂课上说过的,从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的,她自己的想法,“……如履薄冰。”
女人听到她的话微微愣了一下,很快笑着那竹简轻轻敲了一下她的头,说:“错了,阿燕。说错了。今天,先生在第一课,就是想要告诉你们,老聃虽素有大智之名,可以我来看……他的话,说错了……”
“——玉佩上写了什么?”
熊良夫见她久久没有言语,催促地问道。
荼回过神,将玉佩放回托盘上,定定道:“‘若冬涉川’——谨言,慎行。如果我猜得没错,要拿到母亲留下的东西,恐怕只能我一人前往。”
熊良夫眉头一蹙,狐疑道:“荼姑娘……我既将玉佩给了你瞧,自然不会疑心于你。可这东西毕竟对某重要极了……”他转眸死死盯住她的眼睛,“恕某不能不多疑心一二啊。”
荼早料到这个局面,顿了顿,看了一眼熊良夫身边默不作声的侍女,道:“荼虽为闻章台办事多年,但瑶台的手段,却也多有耳闻……素闻不仅闻章台的主君擅毒,瑶台的夭夭姑娘……也是个中好手。”
熊良夫眯起眼睛,良久,问:“你待何时归?”
荼转头望向远处亮起微光的地平线,笃定道:
“子时之前。”
“夭夭。”
夭夭得令靠近,头却更低,一个小巧的玉瓶被熊良夫接过来捏在掌心,少女的声音没有波澜,娓娓道:
“此毒名为‘子夜归’。无论何时服下,都只在子时发作。此毒一旦发作,穿肠烂肚,药石无医。但只要姑娘在子时来临前服下解药,自然无恙。”
荼静静听完,片刻也没有犹豫,接过玉瓶,眼也不眨地吞下内里毒药:
“成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