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瓦滴夜雨,细雨怜苔青,乌蒙的积云裹着潮湿的空气,今日小镇不遇初阳。
咚咚咚,树根拖着酸疼的腿敲了敲正月的门。
树根今早起来不见正月人影儿,想着昨日琐事过多,今日贪睡了会,心疼正月也就没喊。可没想到,正月巳时了还没起身,心里有些不放心,这才来敲了敲门。
没动静,树根使劲敲了敲,“丫头?正月?没事吧?”
依旧没动静,树根难得眉头紧皱,想了想还是推开了门。
木门吱呀一声,正月额间碎发被冷汗浸湿,面庞透着异样的红晕,薄薄的眼皮在不停地打着颤。
昏沉的梦拖得她醒不过来,梦中有好久不见的阿爹阿娘,他们慈爱的搂着哭喊的小弟,她就站在任何人都看不见的阴影里,窝在破旧的背篓里,等着师傅来接她回家。
“丫头,丫头……”
枯瘦的手贴在了正月额头,发热了,温度高得烫手。
正月费力的睁开了眼,朦胧间看见是树根,哑着嗓子唤着师傅。稀碎的委屈随着泪水一起被树根轻轻擦去。
“没事啊,师傅在,师傅在。”树根轻轻拍着,一如多年前第一次抱着正月。
“别怕别怕,正月生病了,师傅找大夫去,”树根将被褥掖得紧紧的,同时感受到了正月在打着颤,轻哄着,“正月乖,等会大夫就来了,不怕不怕。”
正月从喉咙间挤出一声破碎的“嗯”,昏沉的梦境又将她拖走。
树根忙不急向外跑去,连斗笠都来不及拿。每走一步都钻着揪心的酸痛,这条腿是早些年间为了替正月攒下学堂束脩而留下的病根。年纪越大,疼痛就越逮着疏松的骨缝往里面使劲钻。
破旧道袍急略过积水,正过小桥,只见不远处程时悠悠走来,一手拿着油纸伞一手拎着酒壶。
程时也瞧见了树根,有些疑惑,向前跑了几步来到面前,问道:“师傅?你怎么在这儿?道观有人嘛?”
树根弯着腰,撑着膝,急着喘气道:“正月病了,你快请大夫去。”
程时圆眼一下瞪大,惬意的神情瞬间消散,将油纸伞和酒壶一下全塞给树根,转头就朝药馆奔去。
衣袍猎猎起,一路上不知高喊了多少声“借过接过”“不好意思”,一根弦紧绷着一直到见到药馆的门。
顾不上匀口气,程时猛然推开药馆门,狂喊道:“西西!段西姮!”
苦药香被担忧冲散,药馆里的人全部扭头看向程时,李奕抓药的手停滞在半空,见鬼一样的眼神看着喘着粗气、发丝凌乱、衣着不整的程时。
段西姮沉着脸一把掀起帘子看着程时,气道:“你发什么疯?”
程时使劲地摇着头,说出最关键的问题,“正月病了。”
段西姮扬声:“什么!?”
程时又使劲地点头,反复道:“病了,正月病了!”
药馆连上她就三位大夫,一个她爹,一个师兄,两人面前都排着长队,段西姮疾走到她爹面前,想扯她爹去看看正月,“爹,正月病了,你医术最好,你快和我去看看!”
后面的人不答应,“老段大夫走了我们怎么办?谁来替我们看病啊?”
“我师兄在这呢,一样看。”
“不行不行!”
“就是,我们都排了好长时间!”
“别吵了!正月病了!”
“……”
一时间争执不断,场面一度混乱不已,段西姮死死拉着她爹,师兄含糊打着圆场,程时一脸狰狞爆发的样子,袖子高高撸起,就快要上手抢人。
李奕差不多摸清了情况,将手上的药抓好利索地包好递给一起看热闹的大爷,在混乱中淡定开口道:“我去。”
“……什么?”段西姮偏过头皱眉反问,“你添什么乱?”
李奕稳稳当当地走到众人前,对着段西姮拍着胸脯保证道:“我自幼学医,师从名医,治病救人只多不少,我不会拿此事玩笑,还请你信我这一次。”
段西姮第一次瞧见如此正经的李奕,正欲开口,程时却抢先:“好,我信你,你快和我走!”
程时早已心急如麻,加上李奕言辞恳切,便一把拉住李奕左臂再次猛然推开药馆门,往外冲去。
“诶诶诶!”李奕脚下踉跄,冲着段西姮喊道:“药箱!药箱!拿药箱!”
木门摇摇晃晃了好一会,就再要停时,段西姮抱着药箱又是哐当一推,带起的潮湿再次冲散了苦药香。
老段心疼喊道:“我的门!”
师兄:“……”
众人:“……”
……
程时拉着李奕跑得很快,段西姮岔着气在后面努力追着。此时二人离学堂不过几步路,李奕没来过这儿,瞧见学堂看了好几眼,恨不得现在就进去告诉周言春,拉着他一起去。
“……你能撒手吗?”李奕边跑边喘,“没要药箱,怎么看病,你等等她啊。”
程时被拉回了一点理智,松手指着不远处的那座桥道:“你接着跑,跑过那座桥就能看到道观,我跑回去接药箱。”
“……”李奕认命地接着跑,心里想着晚上回去一定要让周言春给他捶捶着酸疼的脚和麻木的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