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以她会做完。
做完之后呢?
她看着面前的棺材,伸出手,轻轻抚摸那些已经开始呼吸的花苞。
做完之后,她就可以神隐了。
这一次,不会再有人打开她的棺材。不会再有人把她从沉睡中唤醒。不会再有人叫她“大小姐”、“家主”、“总监”、“绯月特级”。
她会沉入最深的海底,或者最深的睡眠。然后在某一次呼吸之间,消失。
像第一个,第三个,第五个一样。像那些不想再存在的东西一样。
神隐。
天元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
绯月畏睁开眼睛。黑暗在她面前铺开,像一片没有尽头的海。
“在想,”她说,“我为什么还没走。”
天元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走不了。”他说。
绯月畏看着他。
“你答应了很多事。”天元说,“只要还有一件没做完,你就走不了。”
绯月畏没有说话。
天元看着她,六只眼睛里的光很微弱,但很稳定。
“你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。”他说,“但其实你在乎。你在乎答应过的事,在乎说过的话,在乎那些你根本不需要在乎的东西。这就是你为什么还在这里。”
绯月畏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些花苞在她掌心开合,和她心跳同频。
“也许吧。”她说。
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棺材旁边,继续她未完成的工作。
指甲划过木面的声音再次响起。沙沙,沙沙。
这一次,她画得很快。
那些符文在她手下成形,那些能量在她指尖流动,那些图案在她眼前展开。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知道为什么要做,知道做完之后会怎样。
她只是不知道,做完之后,她还能不能神隐。
也许能。也许不能。
也许她会继续活着,在这个陌生的世界,看着陌生的人,做着陌生的事。一年,十年,一百年。直到所有人都死了,直到这个世界也消失了,直到她再也找不到任何理由留下来。
然后她才能神隐。
绯月畏看着棺盖上那个古老的符文,沉默了很久。
符文一层叠一层,荆棘缠绕着十字架,日月在两侧交替。三只乌鸦闭着眼睛,脖子上挂着小十字架,像三尊小小的墓碑。
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,棺材盖子上的所有图案同时亮了一下。那些荆棘,那些蔷薇,那些日月星辰,那些闭着眼睛的乌鸦——它们活过来了。
只是那么一瞬间。然后它们又沉静下去,变成了棺材上不会褪色的纹路。
绯月畏看着那些纹路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五条悟。
她想起他笑着的样子。想起他蹲在废墟上戳虎杖鼻子的样子。想起他站在天台上的背影。想起他说“畏,要留在这个世界吗”时的眼神。
她想起他脖子上的印记。暗红色的,半个手掌大小。
她想起那场契约。他签下名字的时候,笔迹很用力,像怕她反悔。
她想起他说:“我很擅长让人在看似自由的选择中,走向唯一正确的答案。”
她想起自己回答:“那你遇见我,是你的正确答案吗?”
他没有回答。只是笑。
现在那个印记大概在消失吧。
她不知道。她不在乎。
只是——
她低头看着手腕。什么都没有。
以前有吗?她不记得了。
也许有过。也许没有。也许那个契约根本不需要在她身上留下任何东西。因为她是制定者。制定者不需要被标记,只有参与者需要。
只有参与者会被记住。
绯月畏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合上棺材盖子,转过身,看着天元。
“还有多久?”她问。
天元看了看手里那根已经暗淡了一半的手指。
“很久。”
绯月畏点了点头。她在棺材旁边坐下,背靠着那具正在呼吸的棺木,闭上眼睛。
薨星宫里很安静。只有天元吸取咒力的声音,和棺材里那些花苞开合的声音。一开一收,一开一收。和她心跳同频。
和她呼吸同步。
和她正在消散的契约——一样的频率。
她放任黑暗侵蚀她的记忆和思维,放大她的心跳声。
但这一次,她没有再想那些已经消失的同类。没有再想那对捡到她的兄妹。没有再想那个被她杀死的弟弟。没有再想玖兰枢,没有再想狩猎女神,没有再想那个她已经离开了的世界。
她想起的是五条悟。
是他在烂尾楼里笑着问她“你是个什么东西”。
是他把外套塞给她说“穿上这个低调点”。
是他站在天台上,阳光照着他的白发,他说“畏,要留在这个世界吗”。
是她把手指放在他脖子上,隔着无下限,感觉到他的心跳。
是她收回来之后,指尖残留的温度。
那个温度还在吗?
不在了。
但她的手指还记得被心跳灼烫的感觉。
绯月畏睁开眼睛,看着黑暗的薨星宫。
天元还在吸取咒力。那些手指还有十几根。她还有时间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口棺材就靠在旁边。花苞一开一收,和她心跳同频。
她该躺进去了。
但她还坐在这里。
绯月畏闭上眼睛,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压下去。
然后她继续等。
等天元完成他的工作。等契约彻底消散。等那个印记从五条悟脖子上消失。等她自己——从这个世界消失。
她有足够的时间。
薨星宫里很安静。
花苞开合的声音,像心跳。
像倒计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