绯月畏从棺材里走出来,站在一边,看着天元继续吸取手指中的咒力。他的速度很慢,但很稳。每一根手指都需要很长时间来消化,而这里有二十根。
她在棺材旁边坐下,背靠着那具正在“活过来”的棺材,闭上眼睛。
黑暗。
到处都是黑暗。
薨星宫是黑暗的,棺材是黑暗的,她的世界也是黑暗的。
她早就习惯了黑暗。
她是在黑暗中诞生的。
很久很久以前——久到她自己都快记不清了——这个世界上有十二个东西。不是人,不是神,不是任何可以被命名的存在。它们只是……存在着。
后来它们有了形体。有了意识。有了名字。
畏。
她是第二个。
那时候还没有血族,没有纯血种,没有任何东西。只有它们十二个。在黑暗中,在寂静中,在什么都没有的地方,存在着。
后来第一个沉睡了。第三个沉睡了。第五个沉睡了。
一个一个,像灯熄灭一样,在沉默中消失。
她看着它们消失。一个,两个,三个,四个。她没有挽留,没有追问,甚至没有多看一眼。
因为她也想消失。
但她没有。
不是因为害怕,不是因为留恋,只是……还没有到时间。
后来有了血族。那些从它们的血液中诞生的东西,开始繁衍,开始扩张,开始争斗。它们建立了家族,建立了 hierarchy,建立了所谓的“纯血种”和“贵族”的区别。它们打仗,联姻,背叛,屠杀。
它们以为那些很重要。
他们这些消失的始祖,不再留下任何记录。
她看着这一切,觉得无聊。
所以她隐居了。在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,一个人待着。看月亮,看书,看花开花落。偶尔出去走一走,看看那些自称“后代”的东西又搞出了什么新花样。
还是无聊。
后来第七个也沉睡了。最后那个也沉睡了。
她也给自己打了一口棺材。
用世上最坚硬的木头,和她现在坐着的这口一模一样。蔷薇,荆棘,日月,星辰,乌鸦。
她把它沉到了海底。最深的海底,连阳光都照不到的地方。
然后她爬进去,闭上眼睛,等待神隐。
她等了很久。
等到棺材被海底的地壳运动翻起来,等到洋流把它推到岸边,等到有人打开棺材,看见一个一岁大的、什么都不记得的婴儿。
而她的棺材,已经被时间腐朽。
偏偏把她剩下了。
那是绯月家的一对兄妹。新婚不到两年,刚接手家主之位,正需要一个继承人来巩固地位。他们把她带回家,记在名下,叫她“绯月畏”。
后来的事,她记不太清了。不是记不清,是太多了。多到像沙子一样,抓不住。
有时候甚至会想,真的就成为绯月畏没什么不好。何必还要让她想起一切?
她记得那个哥哥教她写字。记得那个妹妹给她梳头发。记得他们笑着叫她“畏”,叫她“大小姐”,叫她“姐姐”。
她记得那个孩子出生的时候。很小,皱巴巴的,哭得很大声。那个妹妹抱着他,笑着说:“兰,这是你姐姐。”
她记得那场内斗。纯血种之间的,毫无意义的,愚蠢的内斗。那对兄妹重伤,进入假死状态。她把他们放进冰棺,关上安息殿的门——千百年后他们会再次复生。
她记得那些长老们的嘴脸。献媚的,讨好的,算计的。他们说:“大小姐,您该接任家主了。”他们说:“大小姐,您该为绯月家的未来考虑了。”他们说:“大小姐,兰少爷长大了,该让他知道自己的责任了。”
她知道他们说的“责任”是什么意思。
血脉至上。近亲结合。这是纯血种的传统,是他们的规矩,是他们维持“纯洁”的手段。
她觉得恶心。
她不认为这种诞生自黑暗深处的血脉,有什么传承下去的必要。
但她没有阻止。不是不能,是不想。那些东西,和她有什么关系呢?
她只是把家族迁到深山,避开那些争斗。然后继续看月亮,看书,看花开花落。
看着那个孩子长大。
兰。
她记得他小时候的样子。很乖,很安静,喜欢跟在她后面叫“姐姐”。她教他写字,教他战斗,教他血族的规矩。她以为他会一直那样。
但那些长老们不让他那样。
他们告诉他,他是纯血种,是贵族,是绯月家的继承人。他们告诉他,他的血脉是最高贵的,他的使命是延续这份高贵。他们告诉他,他的姐姐是家主,是他的主人,也是他的——
“夫侍。”他们这样说,“兰少爷,您成年之后,就可以侍奉家主了。”
她不知道这些话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说的。也许是从他很小的时候,也许是从他懂事的时候,也许是从她接手家主的时候。等她发现的时候,已经太晚了。
十六岁。
成年礼那天晚上,他跪在她面前,说:“姐姐,我想侍奉您。”
她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爱慕,有渴望,有期待,还有——偏执。
她拒绝了他。
“你不懂你在说什么。”她说。
他不懂。他什么都不懂。他以为那是爱,那是责任,那是他存在的意义。他不知道那只是那些老东西们给他灌输的毒药。
他哭了。
然后他走了。
然后他回来了。带着父母的血液,带着子侄的生命,带着他以为能征服她的力量。
她看着他的时候,想的是什么呢?
大概是——果然如此。
不是愤怒,不是悲伤,不是失望。只是——果然如此。
那些长老们把他教成了这样。那些规矩把他逼成了这样。那些所谓的“传统”把他毁成了这样。
而她,什么都没做。
她明明可以阻止的。她明明可以告诉他真相的。她明明可以杀掉那些长老,毁掉那些规矩,告诉他——“你不是任何人的工具,你只是你自己。”
但她没有。
因为那些和她有什么关系呢?
她只是一个想要神隐的、活腻了的、什么都不在乎的古老存在。
所以她看着他发疯,看着他杀人,看着他变成怪物。
然后她杀了他。
干净利落。像折断一根树枝。
她甚至没有犹豫。
因为她已经犹豫了十六年。
后来的事,她记不太清了。取武器,追杀,穿越,遇见五条悟,进入咒术界,改革总监部,追杀羂索。
一件一件,像流水线上的零件,按部就班地完成。
她做这些事,不是因为在乎。她不在乎咒术界的未来,不在乎那些咒术师的死活,不在乎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。
她只是答应了。
答应了五条悟,帮他改革。答应了那些学生,教他们礼仪。答应了夜蛾正道,建立新秩序。答应了那些昏迷的人,想办法救他们。
她答应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