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以她离开大山。以真身出现在他面前。
那个年轻始祖的眼睛里,有震惊,有困惑,有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她没给他说话的机会。
“你手里的东西,给我。”
她拿走了狩猎女神。留下了一碗血。
不是交换。是警告。
“你把这个孩子养废了。”她说,“她不会回来了。我们这种人——不会回来的。”
玖兰枢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看着那碗血,沉默了很久。
绯月畏转身离开。
她不知道他听懂了没有。她不在乎。
她只是做了她该做的事。
就像现在。
绯月畏收回思绪,继续手上的工作。
指尖落在十字架中心处,她微微眯起眼。
她记得五条悟身上应该是有一个的。在哪个位置来着?
脖子。右侧,靠近锁骨。
暗红色的,半个手掌大小。中心是一个古老的符文,周围缠绕着荆棘般的纹路。
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定下的契约。她用血族的古老文字写下条款,他用人类的鲜血按下指印。契约成立的时候,那个印记在他皮肤上燃烧了整整三秒。
她记得。
因为她身上也有一个。不是脖子上,是——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。
什么都没有。
她皱了皱眉,把手腕翻过来又翻过去。
还是没有。
也许在别的地方。也许不在。也许那个契约根本不需要在她身上留下印记,因为她才是契约的制定者。制定者不需要被标记,只有参与者需要。
但那个印记正在消散。
她能感觉到。从羂索死的那一刻开始,从新总监部进入正轨的那一刻开始,从那些她答应过的事情一件一件完成的那一刻开始——契约正在解除。
理所当然的。契约的内容已经履行完毕,束缚自然消失。
五条悟脖子上的印记,大概也在变浅吧。
她不知道。她不在乎。
只是——
如果她神隐了,那个印记会彻底消失吗?还是会一直留在那里,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疤?
绯月畏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继续画。
同一时刻,东京银座,总监部顶层办公室。
五条悟把最后一份文件推到桌角,揉了揉手腕。
窗外的天色已经暗透了。东京的霓虹灯在远处闪烁,像一片不会熄灭的星海。他靠在椅背上,伸手摸了摸脖子右侧。
那个印记。
从今天早上开始,他就觉得不对劲。不是疼,不是痒,是某种更微妙的东西——它在变浅。
他扯下眼罩,走到洗手间,对着镜子歪头。
暗红色的印记比昨天淡了一层。边缘开始模糊,像被水浸泡的墨迹。
五条悟盯着镜子里的自己,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他掏出手机,拨了个电话。
“硝子。”
对面传来翻书的声音。“怎么了?”
“我脖子上那个印记,你知道的吧?”
“你被绯月总监打上去的那个?”硝子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,“怎么了,发炎了?”
“在变淡。”五条悟的声音很平静,“从今天早上开始的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。
“……变淡?”
“嗯。”五条悟的手指在印记上轻轻摩挲,“像是……在消失。”
硝子沉默了几秒。“你问过绯月总监吗?”
“她在薨星宫。”
“那就等她回来再说。也许只是正常的——”
“硝子。”五条悟打断她,声音里没有了平时的轻佻,“天元来过了。”
硝子又沉默了。
“今天下午。”五条悟说,“他来过总监部。透过结界,看了我一眼,然后走了。”
“……他看你了?”
“嗯。”五条悟的手指从印记上移开,垂在身侧,“他什么都没说。但我能感觉到——他在看我。”
他的手指点了点脖子。
硝子没有接话。
“所以,”五条悟的声音很轻,“她可能在做一些……不好的事情。”
不好的事情。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,连硝子都觉得陌生。五条悟从来不会用这种模棱两可的词。他只会说“没事”“有我在”“死不了”。
“你要去薨星宫?”硝子问。
五条悟回到办公桌前,看着桌面上那一摞还没处理完的文件。窗外东京的夜色安静得像一潭死水。天元来的时候,什么都没说,只是站在那里,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。然后转身走了。
那一眼,五条悟读懂了。不是同情,不是怜悯,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。是见证过太多离别的人,在提前告别。
“现在走不了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涩,“结界随时会散。那些昏迷的人还靠着天元的结界续命。我一走——”
他没说完。硝子懂。
“那怎么办?”
五条悟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看着桌面上那些文件,看着窗外东京的夜色,看着自己映在玻璃上的倒影。
然后他拿起手机,拨了另一个号码。
“七海。”
七海建人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。“五条先生。”
“你那边还有多少事?”
“……三天的量。”
“给你加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我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。“你要走?”
“嗯。”五条悟的声音很平静,“需要尽快处理完手头的事。可能明天,可能后天。最多三天。”
七海没有问为什么。“知道了。我这边能分出去的会分给其他理事。”
“谢了。”
五条悟挂断电话,又拨了一个。
“杰。”
夏油杰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。“悟?你不是在加班?”
“问你个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你脖子上的印记——就是畏咬你的那个——还在吗?”
夏油杰沉默了一下。“你才有印记,牙印当时就没了好吗!”
“感应呢?”
“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五条悟没有回答。他只是靠在椅背上,望着天花板。
“她可能要走了。”他说。
夏油杰没有问“谁”,也没有问“去哪”。他只是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确定?”
“不确定。”五条悟说,“所以才要去看。”
电话两头都安静了。
“工作分一分。”夏油杰说,“我这边也能接一些。忧太明天回来。九十九那边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五条悟打断他,“所以我才打电话。”
“那你还在犹豫什么?”
五条悟没有回答。
他犹豫什么?
他不知道。或者说,他知道,但说不出口。
如果去了,看见她在做着什么——他要说什么?问她为什么?她大概会说“与你无关”。拦住她?他拦得住吗?
他连她在做什么都不知道。他只知道一件事——
那个印记在消失。
而她可能也在消失。
“没有犹豫。”五条悟说,“只是需要时间。”
夏油杰没有追问。“那你尽快。”
电话挂断。
五条悟把手机放在桌上,低下头,继续翻文件。
翻页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。
窗外,东京的夜色越来越深。
他脖子上的印记,又淡了一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