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7年12月1日。

今年日本的初雪来得很早。清晨拉开窗帘时，细密的雪絮正无声飘落，将窗外东京的轮廓柔化成灰白水墨。

绯月畏在窗前静立片刻，才转身去洗漱。她选了件墨青色立领衬衣，外搭同色系羊绒开衫——人类社会的衣物对她而言更多是象征性的遮蔽。血族体温恒定，冷暖自知，不过是不想显得过于突兀。

下楼时，客厅里弥漫着炸物与菊花的淡香。茶几上的青瓷瓶中，金菊开得恣意，几缕垂瓣几乎触及桌面。她走过时带起的气流让花瓣轻颤。

她在沙发坐下，顺手从腰后摸出一只被遗忘在沙发上的手机——五条悟的。屏幕显示清晨七点零三分。

厨房传来油炸的细响，五条悟回头时墨镜滑到鼻尖，苍蓝眼眸里掠过一丝诧异：“おはよう。今日は随分早いね。”（早安。今天起得真早啊。）

“雪が降っている。”（下雪了。）她将手机搁上茶几，语气平淡，不知道算解释还是单纯的陈述。

五条悟眨眨眼，将漏勺里的天妇罗轻振两下：“初雪なら、すき焼きが定番だよ。食べる？”（初雪的话，寿喜烧是惯例哦。吃吗？）

绯月畏对热食兴致缺缺，或者说对“进食”本身便缺乏欲望。“食べたいなら外で食べれば。私はいい。”（你想吃就出去吃。我不需要。）

“あー……”五条悟拉长语调，嘴角勾起恶作剧得逞般的弧度，“遅いよ。もう硝子に連絡しちゃった。彼女、昼に来るって。”（啊～晚啦。我已经联系硝子了。她说中午来。）

“日本人の鍋は夜に食べるものでは？”（日本人的火锅不是晚上吃吗？）

“仕方ないね。”他耸耸肩，将炸好的虾尾摆入盘中，“硝子は夜に飲みたいって言うけど、『明日は解剖実習があるから』ってさ。だから昼になったの。”（没办法呀。硝子说想晚上喝，但『明天有解剖实习』嘛。所以就改中午了。）

绯月畏靠进沙发，指尖轻按眉心。

从年初至今，堆积如山的资料需要分析，各方势力需要安插布置，还要借助五条悟的设备远程给高专学生授课——精力消耗如流水，却难有补益。而“罪魁祸首”此刻正哼着不成调的曲子，在料理台前悠哉游哉。

这种无用又净喜欢添乱的盟友……想更换的念头，近日愈发频繁了。

“畏。”五条悟忽然唤道。

两双被遮挡的眼眸隔空相对。

“何か失礼なこと考えてるでしょ？感づいたよ。”（你在想什么失礼的事吧？我察觉到了哦。）他语气警觉，却带着笑意。

“世間一般の常識で『失礼』とされる行為の大半は、君に当てはめても違和感がない。”（世俗常识中大半被称为“失礼”的行为，套用在你身上也毫无违和感。）

五条悟睁大眼，夸张地捂住心口：“畏、誰かに悪影響されたでしょ！”（畏，你被谁带坏了！）

绯月畏不再理会，鼻尖轻动：“牛肉の匂いがする。”（有牛肉味。）

“中華街で買ってきた包子だよ。サラダ作ればだいたい完成。”（从中华街买的包子。再做份沙拉就差不多了。）

“サラダか。”她停顿片刻，“致死量の砂糖を入れるなら、自分で全部食べなさい。”（沙拉啊。如果放致死量的糖，你就自己全部吃完。）

五条悟抗议：“砂糖抜きのサラダに魂なんてない！”（不放糖的沙拉没有灵魂！）

“砂糖の粉に漬かったサラダに食べる価値はない。その量は『和える』ではなく『漬ける』だ。”（泡在糖粉里的沙拉没有食用价值。那个量级不是“拌”，是“腌”。）

五条悟轻哼一声，将洗净的蔬菜利落分成两份——一份堆满他偏爱的甜口酱料，另一份则仅淋上橄榄油与少许盐。

端上桌时，绯月畏瞥了一眼那份清淡的沙拉，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、近乎“孺子可教”的神色。

早餐后她回到书房，在门口驻足：“盤星教の人間が分散した。東京、新宿、横浜…各地に滞在し、地図を作成している。教団内部では保存食の備蓄も始まっている。”（盘星教的人散开了。在东京、新宿、横滨等地停留，正在绘制地图。教团内部也已开始囤积保存食品。）

她转身看向他：“一年近く待っていた『大規模行動』は、2018年の新年までに来るだろう。”（我们等了近一年的“大规模行动”，恐怕会在2018年新年前到来。）

五条悟正在水池边冲洗双手，水珠顺着他修长的指节滑落。他未回头，只懒洋洋应道：“準備はできてるよ。”（准备就绪啦。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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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これが君の言う『準備』か？”（这就是你说的“准备”？）

被从书房强行“挖”出来、提着一大袋食材站在五条悟宿舍门口的绯月畏，唇角勾起一抹微妙的弧度。她将袋子轻放在玄关，看向正蹲在地上调试卡式炉的白发教师。

五条悟抬起头，墨镜后的眼睛弯成月牙，竖起拇指：“畏がいるからこそ、俺は安心してこれができるんだ。”（正因为有畏在，我才能安心做这些啊。）

刚到的家入硝子默默从白大褂口袋摸出棒棒糖，犹豫两秒，转而递给绯月畏。

“五条、お前が独身なのは全部自分が原因だ。”（五条，你单身至今全是自己的原因。）

“は？”五条悟歪头，墨镜反射着顶灯光晕，“それとこれとは関係ないでしょ？”（哈？这跟那有什么关系？）他看向绯月畏，“畏、俺って君が出会った中で一番綺麗な顔してるよね？”（畏，在你遇到过的人里，我的脸是最漂亮的吧？）

绯月畏动作微顿。

她见过的“人”确实不多。在有限的人类样本中，这张脸的确……堪称杰作。

“だよね？”（对吧？）

五条悟却不满意了：“なんでそんなに不確かなの？”（为什么这么不确定？）

“呵。”家入硝子嗤笑。

“硝子。”五条悟眯起眼，笑容灿烂，“欲しがってたあの設備、まだ届いてないよね？”（硝子，你想要的那套设备，还没到货吧？）

硝子表情一收，话音陡转：“顔は確かに悪くない。”（脸确实不差。）

已坐在沙发上的绯月畏闻言，几不可察地颔首。五条悟立即转向她，笑容灿烂：“認めたね？”（承认了吧？）

硝子忍无可忍：“五条、『綺麗』は女性に使う言葉だ。”（五条，“漂亮”是形容女性的词。）

“でも俺より綺麗な女の子いる？”（但有比我更漂亮的女孩子吗？）他理直气壮。

硝子将提来的罐装啤酒搁在桌上，坐下时朝绯月畏抬了抬下巴：“目の前に一人いるじゃん。”（眼前不就有一个。）

五条悟摆手：“これは別枠。”（这位不算。）

硝子气笑了。刚好敲门声响起，夜蛾正道推门而入，看见绯月畏的瞬间瞳孔骤缩。

“緋月先生？”（绯月老师？）

绯月畏淡淡颔首：“夜蛾校長。”（夜蛾校长。）

夜蛾正道反手关上门，看向五条悟：“悟、これはどういうことだ？緋月さんはいつ戻った？”（悟，这是怎么回事？绯月小姐什么时候回来的？）

五条悟一脸无辜地抬起头：“誰が戻った？”（谁回来了？）

“今日たった今戻ったとは言うな。私は何も聞いていない。むしろ今朝、君に『送ってきた』ギリシャのお土産まで見た！”（别告诉我她是今天刚回来的。我什么消息都没听说，反而今早还看到了她“寄来”的希腊伴手礼！）

绯月畏倒是想起此事：“あれは確かに私が買ったものだ。遠隔購入で、配送を手配した。”（那确实是我买的。远程订购，安排了配送。）

五条悟摊手：“お土産には違いないけど、俺はついでだよ。”（虽然是伴手礼，但我只是顺带。）

他转向硝子：“硝子、欲しい？木彫りのミイラ棺、十数個あるんだ。”（硝子，你要吗？木雕的木乃伊棺材，有十几个呢。）

“結構。”硝子立刻拒绝，“本物のミイラなら研究する価値があるけど、偽物はいい。”（免了。真的木乃伊还有研究价值，假的就算了。）

夜蛾正道深吸一口气：“もういい。何をしようとしてるかは知らないが、自分たちで気をつけろ。最近の総監部、何か変だ。”（算了。不管你们想做什么，自己小心点。最近总监部总让人觉得不对劲。）

五条悟与绯月畏隔着双重镜片对视一眼。五条悟笑起来：“安心してよ校長。彼らが動くのを待ってるんだから。”（放心吧校长。我正等着他们动手呢。）

夜蛾摇摇头，当真不再多问。

高汤沸腾后，五条悟在夜蛾嫌弃的目光中放弃了调制蘸料的工作，转而从冰箱端出一碟小西红柿，一颗接一颗抛入口中。

师生难得的聚餐，话题琐碎日常。绯月畏全程只是偶尔动筷，大多时候静静听着，并在五条悟数次试图将不爱的菜夹进她碗中时，用眼神无声制止。

待硝子与夜蛾酒足饭饱离去，五条悟打着哈欠收拾完餐具，才发觉绯月畏已经在沙发上静坐许久，纹丝未动。

“畏？”他轻声唤道。

没有回应。

“畏？”他走近两步。

在距离约两米时，绯月畏倏然抬首，眸光有一瞬的涣散，随即聚焦：“片付いた？”（收拾好了？）

五条悟微讶：“寝てた？”（睡着了？）

“まあ、そういうことだ。”（算是吧。）她取下墨镜，掌心覆上眼眶。

五条悟凑近，半蹲在沙发前：“またどれくらい寝てない？”（又多久没睡了？）

绯月畏放下手，眼眸红得近乎暗沉，倦意如潮水般从眼底漫出：“元々、睡眠など必要ないのだが……”（我本就不需要睡眠……）

五条悟双手合十，语气却无多少歉意：“ごめんごめん。”（抱歉抱歉。）

两人都清楚，如今的劳碌在所难免。

“『窗』の取り込みはどうなった？”（窗的收编进展如何？）她坐直些，切入正题。

五条悟坐到旁边：“だいたい終わった。残りは中立を保ちたい連中と、どうあがいてもこっちに来ない奴らだ。”（差不多了。剩下的是想保持中立的，以及无论如何都不会站过来的人。）

“リストに挙げた人間の育成は？”（名单上那些人的培养呢？）

“それがさ——”五条悟语气带着不可思议，“俺が『独自の勢力を作る』って言ったら、あの老爺たち、まじめに育て始めたんだよ。どうしてそんなことになるか分かる？”（那个啊——我说要“组建自己的势力”后，那些老头子居然开始认真培养了。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吗？）

“君は五条家の当主だ。”绯月畏声音里透出些许厌倦，“長老団は五条家に、そして君に仕えている。君の『新勢力』は、五条家拡大の助力にもなる。彼らは『韜晦』や『後発制人』の意味を、君より深く理解している。”（因为你是五条家主。长老团服务于五条家，也服务于你。你的“新势力”也会成为五条家壮大的助力。他们比你更懂何谓“藏拙”，何谓“后发制人”。）

“じゃあ後は……”（那接下来只剩……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