幸而这次进宫乃是好事,二月初九是皇帝的寿辰,寿辰过后又有春猎,皇帝便解了崔付雪的禁足。
回府路上,马车行至僻静处,车上忽地一轻,车夫却只当不知道,不动声色地继续打马向前。
崔付雪独自往明华寺而去,一推开门,看到屋子里有个中年男子正坐在桌边。
那人一身布衣,自称姓姚,恭敬地起身行礼,“见过王爷。”
崔付雪犹疑地打量他一眼,问:“是你给我送的信,邀我来此相会?”
那人点头,“正是。草民斗胆邀王爷前来,正是有几句话要转告王爷。如今边境方定,天下正该休养生息。有些旧事既已过去,便不必穷追不舍,闹得朝野不安。”
三言两语间崔付雪便知这人不过是个幌子,知道的越少,说起话来就越会像这般故弄玄虚。崔付雪笑着摇了摇头,落座给自己倒了杯茶晾着,道:“本王千里迢迢赶到这明华寺来,为何不唤你家大人出面一叙?”
“王爷误会了……”那人神色一变,崔付雪忽地提高声音,道:“沈大人,既然来了,为何藏着掖着?”
片刻,屏风后果然绕出一个人。沈远治面色难看,朝崔付雪一拱手:“王爷。”又示意那人出去。
崔付雪心想,果然是他,刚从燕北回来不久,与北苍那场战事他也参与其中,更重要的是,他是沈家的人。
沈家几代簪缨,门生遍布朝野,宋展效命过的那位前丞相,便是沈家的老人。
“沈大人,好久不见。”崔付雪吹了吹茶水,漫不经心地开口,“方才所说新事旧事的,沈大人说清楚点,本王久不在京城,对这些事不甚了解。”
沈远治也不知他是真糊涂还是装不明白,只能解释道:王爷这些日子虽在府中休养,想必也听说了。陛下有意实行清铁令,重查近年来私运生铁、兵械北流之事。”
“听说了。”崔付雪道,“此乃利国利民的好事。”
“那王爷可曾听说,朝中传言,说王爷与沅王余党有所联络,意图重蹈旧路一事?”
“嗯?这本王倒是未曾听闻。”崔付雪不由觉得好笑,前些日子还说他勾连北苍,今日又变成勾连沅王旧部了,明日是不是该说他私通西域,准备从四面八方一同夹击大燕?
沈远治一噎,复又冷静下来,“真与假,王爷自己自然知晓。可若是陛下听闻了此事,再加上本官手里的一件物证,那假的也会变成真的。”
崔付雪继续装傻,“什么物证?”
沈远治有些不耐烦了,“自然是对王爷不利的物证。”
崔付雪心中无奈,心想果然大鱼不是那么好钓的,这个沈远治也不过是被推出来当靶子使的主,问:“沈大人想要我做什么?”
见崔付雪终于上道,沈远治于是开口:“有三件事要王爷去做。第一,销毁京郊所藏生铁。第二,阻止朝廷开互市。第三,杀掉那个白狼王子。三件事若成,下官保证那物证绝不会送到陛下案前。”
崔付雪心下了然,面上露出一丝倦怠笑意,问道:“第三条倒是好办,只是京郊私铁,为何要本王去销毁?”
沈远治犹豫了一下,道:“王爷只管去办,到时自会知晓。”
崔付雪挑了挑眉,点头应下,“好,只是本王如今不过一个刚解了禁足的闲散宗室,朝政军务皆插不上手,沈大人要本王阻止互市,总得先让本王有资格碰到这件事才行。”
“沈家历代为官,朝中门路广。陛下近日既要议边市,总得找几个真正熟悉燕北的人参详,沈大人若真想与本王合作,不妨先帮本王在朝中说几句话。这差事若能落到本王手中,到时候究竟是开市还是止市,岂不都更方便?”
沈远治沉默了。他今日原本是来拿捏崔付雪的,谁料自己竟要先替崔付雪谋一个差事。
崔付雪突然道:“听王巡说,上次提审乌梁延,是你的主意?”
沈远治心里一惊,暗骂王巡八辈祖宗,警惕道:“王爷要做什么?”
崔付雪起身四处打量,问:“打了多少下,沈大人可还有数?”
沈远治闻言抬脚就要逃,被崔付雪一藤杖敲在腿弯,当即对着房门行了个大礼。
啪!啪!啪!
又是几杖落下去,把试图往门口爬的沈远治抽倒在地,身上的衣服已是破破烂烂,血痕一道压着一道,张了张嘴不知道是想求饶还是想骂,崔付雪没给他开口的机会,一连抽了他几十鞭子,半蹲在他身边,也不管沈远治是不是还醒着,自顾自开口:“五日后,本王在枫兰阁恭候,这么大的事,本王总得亲眼见一见那物证。沈大人,听见了?”
沈远治喷了口血沫,崔付雪只当他听到了,扔了藤杖,起身离开了房间。
寺中梅花开得正好,红梅青瓦,煞是好看。崔付雪折了一枝红梅,轻快地回了王府。
府中已经乱成一锅粥了。
院子里乱得像是刚打过仗,乌梁延被几个人合力压在地上,看到崔付雪出现,眼睛一亮,险些把那几个人掀翻。
“怎么回事?”崔付雪问。
齐明忙凑到他跟前,一脸为难地说乌梁延想逃走,还把周从打了。
崔付雪一瞧,周从脸上果然有伤,心里那点轻快顿时散了个干净,冷声道:“放开他。”
乌梁延也没好到哪里去,脸上却是掩盖不住的喜悦,脱口而出:“你回来了。”
啪!啪!啪!
梅枝迎面就抽了下来,乌梁延下意识抬臂去当,小臂被抽得火辣辣的,那枝被崔付雪小心翼翼护了一路的梅花顷刻就秃了,花瓣沾了乌梁延一身。
“本王护着你,是让你在府中打人的?”崔付雪心中暗骂,养不熟的白眼狼。
“王爷,”这时周从开了口,他无意为乌梁延辩护,却不能不把真话说出来,“是我先动的手。”
周从道:“他说王爷可能出了事,末将听不惯,便动了手。”
崔付雪停了手,道:“罢了,此事到此为止,齐明,把金疮药拿来,给他们两个一人一瓶。”
齐明第一次亲眼目睹王爷生气,吓得目瞪口呆,闻言忙逃离了这个是非之地。
崔付雪信步往书房走,走到半步才发现自己还握着那支早已光秃秃的梅枝。
他原本折它来是干什么的?
许是明华寺雪后梅色太好,随手想带回来摆在房里。又许是觉得某个成日在他房中乱晃的人,见了这枝梅会觉得新鲜。
如今倒好,全抽在他身上了。
院子里的人都散了,乌梁延还站在原地,抬起袖口,缓缓地嗅了一下。
是很淡的,清冷的梅花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