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崔付雪,我方才找不到你。”
河边人影稀疏,偶有青年男女相约柳下。乌梁延冷着脸跟在崔付雪身后,一直走到桥头,方才那点甜头显然没能把他心里的戾气压住,他忍不住沉声质问,“你故意的,是不是?把我骗出来,把我往人堆里骗,再趁我不备甩开我。”
“你想做什么?试我会不会逃?”
走在前头的崔付雪一愣,方才他确实有事走开,没来得及安顿好乌梁延,没想到他能凭空琢磨出这么多事来,淡淡道:“你是第一日认识我么?我若想甩下你,何必如此大费周章。”
崔付雪凭栏而望,桥下碧水流灯,月影明灭,偶有画舫沿水缓行,载着丝竹笑语徐徐飘来。长河对岸,枫兰阁灯火正盛,李三缘有些不赞成地开口:“掌柜的也太操之过急了。林相虽然赏识长街商行,但未必就愿意看见一个商人的手往朝廷里面伸。”
她叹了口气,“此次江南救水,掌柜的出了多少力,也不过得了个协办的身份。朝中之人看商贾,向来是用时称义商,用完便嫌铜臭,他日若有人拿商行做文章,林相未必愿意替您出这个头。”
萧牧依窗望着河对岸的灯火,“我不需要他领情,这事我既然插手了,自然也已得到我想要的东西。”
李三缘心中隐约有了猜测,眼中浮起一丝担忧,就听到萧牧说:“三娘,我已经眼睁睁看着他离开一次了。这次,我不能再什么都做不了了。”
李三缘望他许久,终究没再劝,替他斟了杯酒递过去,婉转一笑,“听说今夜射灯局上来了个厉害人物,一连射落四盏月灯,掌柜的不去看看么?”
桥上,崔付雪撑着栏杆,自顾自同乌梁延说起旧事来,“说起来,我第一次参加射彩,便是沅王带我去的。”
那时崔付雪的这位堂哥随父入京,与崔付雪一拍即合,两人在上元夜换了衣服出宫,正好碰上射彩,可惜这位沅王不通骑射,两人忙活了大半夜,一盏灯也没射下来,沅王便大手一挥,直接将彩头买了下来。
“后来他起兵谋反,一路打到京城脚下,战败后被凌迟处死了。”崔付雪的神色藏在面具下,乌梁延只能看到他平下去的嘴角,忽然间就明白了,崔付雪心里似乎藏着同样的恐惧。
他也怕落得那样的下场么?
乌梁延难得抓住了他的弱点,心中却高兴不起来,与他并肩而立,眺望远方河面,语气认真,“崔付雪,你不妨跟我回去。如今血书虽然下落不明,但是里面的承诺,白狼部还是认的。”
“我会保你活下去。”
月上柳梢,柳下情人相约,喜怒哀痴俱动人。
崔付雪收回目光,笑了一声,一仰头,两人面具碰在了一块。
乌梁延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,崔付雪又上前半步,逼得乌梁延半个身子都探出了桥外。
白狼王子生性怕水,扭头一看脚下水色幽深,顿时慌了,“崔付雪,你干什么?!”
崔付雪一抬手把两人面具都揭了,随手抛进水中,乌梁延这才发现这混账竟然笑得眉眼弯弯。
“不是说要保我的命么?”崔付雪道。
乌梁延看了一眼河水,又看了眼咄咄逼人的崔付雪,伸手推了推他,被崔付雪一把擒住手臂。他撑得腰都酸了,自暴自弃道:“你他娘的有本事就把我推下去!”
崔付雪没接他的茬,盯着他的眼睛,道:“一个人若是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,又如何保护别人?”
说罢,他收回身子,拉了乌梁延一把。
乌梁延喉咙滚了滚,胸口震得厉害,还没反应过来,崔付雪已经自顾自下桥离开了。他暗自骂了一句,抬脚跟上去。
崔付雪带他抄小路回了王府,远远看到王府门口停着一辆马车,崔付雪暗道不好,是宫里的马车。
魏西山正被周从拦在前院,急得团团转,“周将军,陛下有令,召王爷进宫,这都一刻钟了,王爷还没起身吗?”
周从神色冷肃,分毫不让,“王爷昨夜安歇得晚,尚未起身,劳烦公公再稍等片刻。”
魏西山却等不了了,周从一而再地挡着他,让他怀疑崔付雪如今压根不在王府,被禁足的亲王私自离府可是大过,他若不亲自看上一眼,实在没办法跟陛下交代。
“周将军,召见王爷乃是陛下的旨意,你若是拦着我,便是抗旨!”
说罢,他趁着周从一犹豫的功夫,拨开他进了内院,守在门口的齐明忙挡住他,“王爷还没起呢!”
齐明捏着袖子,眼神控制不住地乱飘,一听便没什么底气,“王爷昨夜说了,不许人扰他清梦,您这时候进去,王爷醒了定要生气的。”
魏西山心里的疑虑彻底落定了,道:“王爷若怪罪,自有我担着,开门。”
齐明急得脸都红了:“魏公公,真不行——”
争执间,魏西山正要自己去推门,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。
崔付雪立在门后,披着外袍,头发散着,眉眼间睡意浓重,往门外扫了一眼,皱眉道:“魏公公,大清早的,何事非要闹到本王房前来?”
魏西山没想到房中真的有人,绷了一路的心骤然落下一半,忙垂手行礼:“陛下召王爷进宫,王爷迟迟未应,这才冒犯了王爷,真真是奴才的不是,王爷恕罪。”
崔付雪没说是也没说不是,魏西山等得心里忐忑,忍不住抬眼瞧,正好瞧见了榻上还躺着个人,半裸着上身,一头卷发散在枕上,那双眼睛幽幽地看过来,竟像是要吃人!
魏西山悚然一惊,猛地收回目光,垂首跪了下去,“求王爷宽恕!奴才再也不敢了!只是陛下还在等着,还请王爷快些进宫去吧。”
崔付雪敷衍地打了个哈欠,“大清早的吵吵嚷嚷,本王便是死了也该被你们吵活了。罢了,先带魏公公去喝茶吧,本王稍后便去。”
待到周从带着魏西山离开,齐明忙往前凑了凑,眼睛亮亮的,压低声音问:“王爷,您是怎么回到房里的?我方才明明看见房间里没人。”
崔付雪懒散一笑,“本王会遁地之术。”
“啊?”齐明瞪大了眼,正欲追问,门已经合上了。
榻上的人也跟着翻身坐起来,乌梁延一整晚没得片刻舒坦,心里还生着气,盯着正束发的崔付雪,问:“你能肯定你们皇帝还不知道血书的事?”
崔付雪想了想:“不好说。陛下耳目通天,说不准已经听到什么风声了。”
乌梁延一噎,怒道:“那你还敢去?不怕他趁机杀了你?”
崔付雪道:“他是君我是臣,他要杀我用不着趁机。”他一手拢着头发,往桌子上摸了两下,“我的簪子呢?”
乌梁延赤裸着上身,摸出簪子拍进他的手心,盯着镜中人的眼睛,问:“你死了,我怎么办?”
崔付雪随口道:“还能怎么办?跟我一起死。”
“你他娘的…”乌梁延一梗,心里说不出的气,一把夺了他的簪子,将人翻过来压在镜台前,朝他唇上狠狠咬了一口。
“乌梁延,你得跟我一起死。”
崔付雪喘息着,又重复了一遍,笑得乌梁延心里一惊,心想这混账玩意儿莫不是被吓出了失心疯。
下一刻,崔付雪抬手按住他的后颈,仰头贴了上来。
崔付雪心中也是忐忑,毕竟天下谁人不惜命呢,更何况他身后还有许多账,就这么死了怕是死不瞑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