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梁延皱了皱眉,到底还是俯下身来,让兽面后的目光与崔付雪的眼睛平齐,悄悄地放轻了呼吸。
崔付雪把他的头发也束成了中原样式,这样一来,任谁第一眼看去也不过是个高大了一些的中原人罢了。
他又用方才解下来的发带将自己的头发随随便便往脑后一束,倒真像两个闲散无事,出门看灯的富贵公子了。
正月十八的落灯节,是宁都城最后一夜灯火。
两道戴着兽面的身影从小巷子里钻出来,融入了人潮涌动的长街。
甫一挤进人群里,乌梁延只觉脑袋嗡嗡作响。
太吵了,各式各样的声音直往他耳朵里钻,吵得他几乎听不清崔付雪的声音。
他难得打了退堂鼓,可崔付雪已经如同一尾黑色游鱼钻进了人群。
乌梁延被推搡着往前走,说不出是开心还是不悦,只透过面具上的窟窿贪婪地观察着这片土地上所有的新鲜玩意儿,以及喧腾的喜悦的中原人。
崔付雪没管他初来乍到不习惯,自顾自沿街赏玩,没一会儿怀里就多出不少物件。
“拿着。”
没等乌梁延伸手,崔付雪就把东西一股脑塞进了他怀里。
乌梁延有些手忙脚乱,他左臂还不是很好使,一时间差点没接住,怀里又是花灯又是吃食的,零零碎碎一大堆,他低头嗅了嗅,温热香甜,不知是什么东西。
就这么一琢磨的功夫,再一抬眼,崔付雪不见了。
乌梁延一怔,忙扫过左右,长街上人影晃动,花灯交错,到处都是相似的兽面,唯独不见崔付雪的身影。
哗啦一声,乌梁延松了胳膊,怀里的东西散落一地。他拨开面前的人群,大步往崔付雪消失的方向追去,可越往前走,人越多,喧闹声也越杂,崔付雪不知去了哪里,现在他连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道了。
长街上的笑声忽然就远了,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如今是在一片完全陌生的土地上。
这里是中原。没有他的刀他的马,没有他的族人,现在甚至连崔付雪也不见了。乌梁延的心开始擂动,暴戾与征服欲一并涌上来,隔着狰狞首面翻腾。
“哎,这位公子——”
乌梁延一惊,警觉地回头,下意识摸了摸腰间,可腰间空空荡荡的,他早就没有佩刀了。
“唉?公子?”
那小贩一愣,问:“上好的紫竹笛,公子瞧瞧?”
乌梁延缓步靠近摊位,透过面具上下打量了摊主几眼,慢慢摸出了一块银子,放在了摊位上。
“哎呦,”摊主又是一愣,没想到这人看起来呆愣,出手倒是大方,“公子阔气!公子看上哪个了?随便挑!”
乌梁延挑也没挑,随手拿了一个揣进怀里,小贩已经习惯了这位公子的怪异举动,喜笑颜开,一张嘴便是一连串的吉祥话。
他只是想卖我东西。乌梁延想着,重新挤进了人群。
“射灯散彩,”一栋五层高的彩楼下,掌柜拖长声音,喜气洋洋地高声解释,“射落一盏,便开一只彩囊!捡着彩筹的客官,可往两侧铺面兑换银钱米糕。若有哪位英雄能射中最上头的月魁灯,今夜这条长街上的彩物,我长街商行统统翻倍!”
人群热热闹闹地叫好,彩楼下却站着个垂头丧气的年轻公子,他身旁的箭囊已经空了,却连最下头那盏月灯都没碰着,惹得同行伙伴一阵哄笑。
那公子恼羞成怒,将弓往伙计手里一丢:“这破灯晃成这样,谁射得着?”
话音刚落,便有人从旁伸出手,将那张弓接了过去。
乌梁延本无心看这种热闹,刚要从人群边缘穿过去,却忽然听见弓弦轻响。
一支羽箭破空而出,稳稳射落了最低处的那盏不过拳头大小的月灯。
乌梁延脚步一停。
楼下那个戴着青面獠牙兽面的公子手臂连抬,弦鸣声急促相接,四只彩灯相继被射落。彩楼檐下铃声大作,一只只红绸彩囊相继绽开,漫天彩纸和小木筹轻飘飘落下来,楼下欢呼声骤起。
“公子好本事!”掌柜激动道,“自这射灯局开设以来,还从未有人能连落四盏,如今只剩月魁灯,公子若肯再露一手,今夜彩楼的头彩便归公子了!”
众人闻言,喝彩声更盛。
“公子再射一箭!”
“射月魁灯——”
隔着呼声和人群,乌梁延看见那个戴着兽面的青年收了弓。
掌柜一愣:“公子不射了?”
崔付雪笑了一下,“灯都射尽了,灯会不就散了么。”他把弓扔进掌柜的怀里,“留着吧。”
掌柜了然一笑,拱手道:“那便依公子所言,今夜这盏月魁灯,留着照到散市。”
他吩咐伙计捧来一碟松仁糖与一枚精巧的彩筹,送给这位不肯落最后一灯的客人。
崔付雪拈了颗糖,正转身从人群中退出来,便撞上了一道高大的身影。
乌梁延正站在他面前,兽面遮住了大半张脸,嘴角绷得死紧。崔付雪先发制人,把手里那枚松仁糖塞进他嘴里,眼睛一弯,“终于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