片刻后,王巡拖着浑圆的身躯赶来,一进门就堆起笑,语气热络,“小王爷诶,你怎么来了?”说着就要拉扯他,“这大冷的天,走,咱们去暖阁说。”
崔付雪挡开他的手,气度凛然,“王大人,昨日是谁去我府上带走了乌梁延?”
王巡的胳膊僵在半空,干笑两声,“小王爷,你误会了。宋展通敌一案牵扯甚广,昨日又查出了新的证据,这才把那白狼王子叫过来例行问话,绝非提审。这不是听说王爷贵体欠安,故而没敢惊扰王爷。”
崔付雪耐着性子听他说完,挑眉道:“老王啊老王,不敢惊扰,却敢去我府上提人?”
他一伸手,“闲话少说,拿陛下的旨意来。不然,我可就要把人带走了。”
王巡急得“哎呦”一声,满脸的肉都挤成一团,“小王爷,你这又是何苦?”
他见崔付雪坚持,眼珠子转了转,道:“既然王爷坚持,那下官也不拦着了。”他指了指周从等人,“但是只能王爷一人入内,你这些侍卫不能跟着。这是大牢的铁律,还请王爷莫要让下官为难。”
周从听罢,眉头皱得更深了,看向崔付雪,轻轻摇了摇头。
没想到崔付雪果断答应下来,“好,开门吧。”
刑部大牢与大燕同龄,已经建了百余年了,阴冷湿暗,在里面丢了性命的人数不胜数。在王巡和两名狱卒的带领下,崔付雪踩着石阶一步步往下,空气中腐烂的气息渐浓,让他浑身发冷,直犯恶心,他掩着鼻子抱怨道:“老王,你们这里就不能多点几盏灯吗?”
王巡身子虽胖,下楼梯却毫不费力,唉声叹气地说:“小王爷诶,你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。这大牢每天能有几个人来,点这么多灯做什么?”
崔付雪问:“你方才说查出了新证据,是什么?”
“哎,也算不上什么证据。”王巡一边扶着石壁往下走,一边解释:“宋展自打进了大牢就疯了,一直胡言乱语,说些听不懂的话。我也不过是想问问那位白狼王子,知不知道宋展说的是什么?”
“哦?”崔付雪问:“宋展说了什么?”
这可戳中王巡的难处了,他记性一向不好,艰难思索着,“说什么……当念…什么之义,嗐,你看我这记性!”他一指前面的刑房,“到了,就是这,去,快去帮王爷把门打开!”
刑房中倒是舍得点灯,把房间映得亮堂堂,崔付雪刚一进去就看到了被吊在刑架上的乌梁延。
他赤着上身,头垂着,生死不明,前两日肩膀上崩开的箭伤,反倒成了他身上最不值得一提的伤口。
负责刑讯的官吏还没注意到身后有人来,刚从水盆里取了鞭子,嘴角勾着笑,上下打量了乌梁延几眼,抬手就要往他身上抽,被人一把将鞭子躲了下来,掷在地上。
他回头一看,顿时吓得踉跄后退几步。灯火映照下,崔付雪眼神冷肃,嘴角却微微勾着,气定神闲,却让他仿佛见到了那位独镇燕北的统帅。
“沈大人,本王可就这么一位王妃,可别给我打坏了。”
沈远治的脸上清白交错,看向崔付雪身后的周巡,周巡忙摆摆手,示意他赶紧放人。
乌梁延被两道铁环锁着腕子吊在木架上,脚尖堪堪点地,身上新旧伤痕交错,血顺着肋骨一道一道淌下来,落在脚边,积成一小片暗色。
崔付雪停在他面前,垂在袖中的手指蜷了一下。
“放下来。”
狱卒不敢怠慢,忙上前开锁。铁环一松,乌梁延整个人便往前栽下来。
崔付雪本就病后无力,仍下意识伸手去接,那副高大的身躯砸进他怀里,撞得他胸口一闷,退了半步,将人稳稳扶住。
周巡使了个眼色,沈远治不情不愿地点了个狱卒把人扶住,三人一同将乌梁延带了出去。
地上,周从见人出来,忙带着府兵将人接过,崔付雪立直身子看向王巡,道:“人我就带走了,王大人公务繁忙,不必远送。”
“沈大人。”
沈远治立刻躬身,“下官在。”
崔付雪道:“今日刑部问了什么,用了什么刑,谁签了提人文书,烦请沈大人一字一句写清楚。免得陛下问起来,沈大人准备不过来。”
王巡只觉头皮发麻,忙称是,叫人备了车,赔着笑把人送了出去。
外头天色阴沉,催付雪正盯着窗外愣神,一只手抓了他一把,在他唯一一只干净的袖子上留了个血泥印子。崔付雪嫌弃地抽回手,问:“醒了?”
乌梁延扶着马车壁艰难坐起来,眼神依旧亮得惊人,扯了扯嘴角,“你怎么…比我还像快死了?”
崔付雪眼不见心不烦,闭目养神,“放心,我定死在你后头。”
谁料车一颠簸,乌梁延一头栽进了他怀里。崔付雪躲避不及,被蹭了一下巴的血污,恼怒这人真是恩将仇报,正要将人拽起来,就听到他喃喃说:“血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