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半大少年本就心思单纯,脑子一热就要凑上去问,被周从一把拎住后领颈子,面无表情地提溜走了,“后院的马还没喂,赶紧干活去。”
崔付雪停了笔,他太了解这蛮子的劣性了,定是来撒娇讨赏的,勾了下唇,问道:“说吧,怎么了?”
宋展一案牵涉极广,这几日刑部的人一拨一拨地往王府跑,来提审乌梁延这个重要人证,乌梁延被逼问地烦了,想见见崔付雪时,却发现这家伙躲得干干净净,做足了回避的姿态,他心中郁闷,便也不想让崔付雪好过,问:“那个小白脸的事查清楚了?”
萧牧去北苍一事确实扑朔迷离,为此崔付雪还专门偷偷去刑部大狱见了宋展一面,可宋展已然疯癫了,什么都问不出。
崔付雪自然不信萧牧会做出什么大不韪之事,只是怕这把柄落到人手里,会对他不利。他觉得乌梁延肯定是知道些什么,“你想说什么?”
乌梁延眼神一凝,问:“你跟他到底是什么关系?”
崔付雪说,“我们是十几年的朋友。”
十几年。朋友。
前者让乌梁延嫉妒得恨不得啃桌子,后者又让他心里说不出的舒畅,忍不住又添了一把火,“让你去送死的朋友?”
“你懂什么?”崔付雪神色一冷,觉得跟他说话无异于对牛弹琴,乌梁延这辈子大概都理解不了成全二字,更谈何人与人之间那百转千回的心思。
乌梁延往椅背上一靠,不说话了。他清楚地记得,崔付雪在草原时也说过一样的话,神情与当下如出一辙。
他当时只觉得,中原人真是最令人难以捉摸的生灵,像冰原上的雪豹,漂亮又神秘。
可惜就是不亲人。
崔付雪今日穿得素,也没束冠,头发松松地挽着,眉眼低垂,写得很是认真。日光笼在他身上,把他整个人都揉得没了棱角。
天朗无风,乌梁延盯着他清峻的侧脸,心中又嫉恨起来,凭什么那个小白脸能陪崔付雪这么多年,自己却只能费尽心思地去窥探旧影?
“王爷,陛下派人来了。”周从领着个内侍匆匆而来,崔付雪一抬头,看到了早前在御书房中见过的那位孟公公。
孟西山朝崔付雪规矩地行了一礼,脸上的笑意多得无处安放,“给王爷道喜了!”
崔付雪疑惑道:“本王何喜之有?”
孟西山连忙说:“回王爷,中宫娘娘有孕了。已交由太医院会诊,确是喜脉无疑!王爷很快便要有小皇侄了,这是大燕的国祚之喜,也是王爷的家门之喜啊!”
崔付雪凝滞在原地,脸上不见半分喜色,良久,艰难开口:“知道了。”
这家伙怎么了?乌梁延疑惑地想,皇后怀孕不是好事么,他这副死了爹的表情是几个意思?
孟西山也察觉到情势不对,但还是硬着头皮开了口,“王爷,除了这件事,陛下还有一道旨意。”
“王爷刚查获了一桩通敌大案,劳苦功高,陛下体恤王爷的身子,所以……后日的腊月太庙大祭,陛下特地恩准免了王爷随行,让王爷在府中好生修养便是。”
大燕祖制,腊月太庙祭祖乃是国之大典,凡皇室宗亲,除非卧病在床无法下地,皆需前往。
崔付雪作为与当今陛下血脉最亲的人,竟连祭祖的资格都没有了。
不过他倒也不是非要去给几个牌子磕头,“孟公公,后日不光是太庙大祭,也是我母妃的忌日。”他喃喃道:“皇兄不会不清楚…”
孟西山心中叹气,不忍抬头看,找了个体面点的借口安慰他:“皇后刚刚有孕,陛下也是怕王爷身上的煞气太重,冲撞了龙胎啊…”
崔付雪摇摇头,抛下亲王的尊严,语气凄楚又强忍,近乎哀求,“孟公公,能不能劳烦你再跟陛下求求情,就说我不去正殿,只去配殿给母妃上柱香,不会冲撞皇后…”
孟西山心中一阵酸楚,满脸的为难,“陛下决定了的事,没人能说得动,王爷听奴才一句劝,暂且忍耐几日,等到了年底庆功宴,您再寻个由头去跟陛下求求情,陛下念及王爷的功劳,说不定就准了呢?”
话音落地,院子里一片寂静,崔付雪背过身去,摆了摆手,孟西山如蒙大赦,忙逃离了王府。
“崔付雪?”乌梁延轻唤他一声,崔付雪的脸色比那日从神殿出来还要差,惹得他心里无端一阵发慌。
一直没说话的周从沉重地长叹一声,取下狐裘披在崔付雪肩膀上,小心地揽住他的肩背,“王爷,起风了,咱们进屋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