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晚,风清月寒。
乌梁延极有耐心地抱臂隐在墙根的阴影里,直到寅时将近,外面终于有了动静。
一道黑影轻巧地翻了进来。
崔付雪刚一落地,就听到身后有人幽幽开口:“胆子够肥的啊,连你们皇帝的话都敢不听。”
早在崔付雪入夜离开王府时乌梁延便察觉到了,于是在墙根底下来了出守株待兔。
崔付雪闻言眼神一凛,眉头烦躁地蹙起,就要往自己的主院走。
“上哪儿鬼混去了?”
乌梁延见他不理自己,轴劲上来,大步一跨,径直搭上崔付雪的肩膀,不由分说把他掰了回来。
“放肆!”
崔付雪被拽得踉跄一下,转过身来一把拍掉了乌梁延的手,冷喝出声。
月光底下,崔付雪下半张脸用黑布蒙着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生得好看极了,此刻却是血丝缠着泪意,湿亮湿亮的。
乌梁延愣住,心头那点戏谑心思散得干干净净,脱口而出:“你哭了?”
崔付雪一把扯下蒙脸的黑布,似笑非笑的有些骇人,“我哭不哭,与你何干?你大半夜不睡觉,躲在这里做什么?”
乌梁延看着他这副见谁扎谁的刺猬模样,暗自叹了口气,说:“怎么与我无关,崔付雪,你我如今不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吗?”
他说着就要上前,语气熟稔地像是从未与他发生过龃龉,“这里又没外人,你装什么?我又不是没见过你哭。”
崔付雪闭了闭眼,一把攥住他的前襟,“乌梁延,你当你是谁?”
“别以为跟我睡过,你就真是我的人了。”他猛地一推,松开手转身就走,却被人从身后死死搂住。
草木灰的味道飘进乌梁延的鼻孔,城外的风显然不小,怀里的人都被冻透了,浑身没一点暖意。
崔付雪屈肘就给了他一下,丝毫没顾忌他的伤。乌梁延硬生生受了这一击,扯得肩膀一痛,单臂把人死死箍在自己身上,习惯性地将他的手捉进掌心,贴着他的耳朵说:
“殿下,我如今可是要倚仗你保命的,你若是偷偷跑了,我怎么办?”
跑?这个字在崔付雪脑子里转了一圈,换来他心中无奈一笑,他能跑到哪里去?
宁都是他的故乡,大燕是他的故国,他身上流着皇室的血,他靠和亲卧底取胜,是注定要在史书上留下一笔的无耻之人。四海列土,万里河山,他早已无处可去。
崔付雪贴着他温暖的身躯,胸膛急促地起伏了几下,捏了捏乌梁延的虎口,“我不跑,放开我。”
乌梁延见他软了些,头脑一热,自作主张地问:“你去祭拜母亲了?”
崔付雪点了点头。
乌梁延没话找话,“你…母亲若是知道了,应当会高兴的。”
崔付雪不想与他谈论此事,拧着眉道:“你懂什么。”
你懂什么。
又是这句话。
乌梁延心底突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,连带着胸口都开始细细密密地痛。
他想起自己的母亲,觉得自己也未必完全不懂。崔付雪至少还有个地方烧纸呢,自己的母亲却早已回归苍天了,自己连个祭拜的地方都没有。
他垂眸,失落地想,就算有,母亲估计也不想见他吧。
崔付雪不想跟他浪费时间了,推开他的胳膊,反被一把扣住腰腹拉了回来,与乌梁延贴了个严丝合缝。
乌梁延低头抿了抿他冰凉的耳尖,惹得崔付雪一颤。
他压低了声音,诱哄道:“崔付雪,你想当皇帝吗?”
皇帝本人正高坐在龙椅之上,刚过而立之年的帝王生得俊秀神逸,眉眼间与崔付雪有五六分相似。
今天是腊月二十三,小年,庆功宴。
大殿内灯火通明,文臣武将分座两列,崔付雪端坐在首位,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面前的酒。
流程繁杂冗长,各军的赏赐早已由崔付雪前些日子亲自参与拟定,毫无新意可言,听得他昏昏欲睡,抬眼看向御阶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