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行人穿过佛香缭绕的前院,引得众人侧目,崔付雪注意到人群中有仆从站姿稳扎,绝非普通家丁,再往下看去,那人穿着禁军制式的皂靴。
能请得起禁军做护卫的,自然不可能是什么普通人家。
崔付雪没作声,随方丈径直往后院走,过处无一不是崭新的阁楼殿宇。
“方丈,这里是做什么的?”
静慧随着崔付雪的目光看过去,解释道:“这是本寺的藏经楼。”
崔付雪放眼望去,木楼高十二层,檐下匾额上的字迹十分眼熟,写着三个字:
赴雪阁。
崔付雪心里觉得别扭,心想这庙果然跟他犯冲,经楼叫什么不好,非取这么个名字。
给崔付雪住的别院更是气派,虽说位于庙后,却在院中造了假山流水,亭台回廊,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,隆冬腊月的天,水竟然是热腾腾的。房中书案纸砚全都是南方的上品,连熏的香都是名贵的宁息香。
崔付雪暗自咂舌,他为了燕北军费砸锅卖铁,就差把自己在萧家铺子里典当了,有人却在这寺庙中挥金如土地描绘江南景致。
身后的和尚进进出出,从库房里搬出许多经书来,把桌案堆得满满当当,崔付雪拿起一本,见封皮上写着《严华经》三字,随手翻了翻,顿觉头大,连忙放了回去。
静慧看崔付雪的脸色,谄媚道:“殿下千金之躯,连日抄写未免劳神伤目,寺中有几位小沙弥字迹清秀,极善临摹,这抄经之事,只要心诚,借他人的手也是一样的。”
崔付雪听了这话,暗自觉得好笑,这老和尚为了尽早送走自己,连这话都说的出来,也不知佛祖听了还认不认他这个佛前大主持。
“那怎么行?”
崔付雪一脸正色,“我前几日打杀了人,陛下让我抄书赎罪,我若是假借他人之手,岂不是蒙骗陛下?到时候这欺君之罪,还得请主持替我担着。”
静慧顿时如遭雷击,腿一软险些给崔付雪跪下,连念几声阿弥陀佛,再不敢多言半个字。
待静慧一行离开,崔付雪上下扫了一眼堆成一摞的经书,朝门外扬声道:“齐明,把这些书搬走。”
别院连绵成片,能住在这里的人自然非富即贵。崔付雪独自沿着青石小路漫无目的地闲逛,待走到通往大殿的主路时,从门外拐进来三个人。
其中一个是令崔付雪极其倒胃口的熟人,当朝尚书令孙之成。
这孙之成不仅是主和一派,当初崔付雪北上和亲,还得多亏了他极力赞成,在朝堂上声泪俱下,说什么“食天下人之禄,自当为天下谋太平。”言辞之恳切让崔付雪差点以为这老头下一句就是要主动请缨,收拾收拾替自己去和亲了。
如今孙之成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两个年轻门生,三人小声交谈着,孙之成微微颔首,目光不经意地往前一扫。
只这一眼,孙之成的脚步猛地顿住。他知道崔付雪因为杖责内侍一事被罚去思过,却没想到会在这里跟他打个照面。
孙之成心里发怵,但作为朝中大员,当着门生弟子的面,退是不能退的,又不能当做不认识,他只能咬咬牙,拱手道:“下官孙之成,见过王爷。”
后面那两名年轻的新贵不认识崔付雪,本以为他是哪家公子,甚至打算等送走了老师就去结交一番。如今听到这个称呼,顿时变了脸色,跟着俯身行礼。
崔付雪漠然道:“不必多礼,没想到能在此处碰到孙大人。”
孙之成不想多纠缠,客套两句,便借故带着门生匆匆离开。其中一个年轻人回头看了一眼,见崔付雪背对着他们,玉立于道路正中。他心想这就是那位让翰林院上下讳莫如深的人么,目光中带上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两个年轻人先后告辞,孙之成行色匆匆地往住处走,正要穿过一处偏院,一进门,就看到崔付雪已经在院中站着了。
“孙大人行色匆匆,是要去哪?”
孙之成硬着头皮走进院落,“王爷,你…你到底要做什么?”
崔付雪单手负在身后,慢条斯理道:“许久未见孙大人的锦绣文章,本王甚是想念,故来与孙大人一叙。”
孙之成见崔付雪神色散漫,不像是要杀人的样子,稍稍放下心来,端起尚书令的架子,“殿下如今的身份,还是少与朝臣接触为好。”
崔付雪:“本王什么身份?”
孙派门生众多,自诩清正,孙之成本人更是其中翘楚。如今他语气肃然,下意识上前小半步,“殿下当年既然接了那道旨,就应该知道,两地和平皆系于殿下一人。如今殿下不仅不为百姓着想,还主动挑起战火,这是置我大燕于不仁不义之地!事已至此,还望殿下自清自重。”